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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抵达福州(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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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娘逢年过节都跟着爹娘去主宅拜见大伯祖母,她是见识过知微的热络周到,但没想到这份体贴会落到自己身上,委实叫她受宠若惊。

“还是你思虑周全。”林照娘为人不太圆滑,便是夸也夸得干巴。

她自己也清楚,因此说完便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要寻摸水囊倒点水喝,然而她的目光才刚开始在马车内巡视,还没做什么,知微就把边上的一提食盒盖掀开,取出水囊和垒起来的茶碗,倒了一茶碗的清水递给林照娘。

林照娘接到手里,茶碗还是温热的。

早上那般匆忙,知微非但准备了不易洒的水囊,甚至水囊里不是随手舀的冷水,而是烧开的热水。

这份体贴周到,实在叫林照娘惊叹。

怪不得知微十八九的年纪,就能越过之前的婢女,一跃成为大伯祖母最喜欢的大婢女,就连平日给各家送东西、打交道的事情都放心地交给她来办。

当然,知微也没叫大伯祖母失望,从没闹出什么不妥。

身边能有这样一个得力的人,不知能轻省多少。林照娘在心中感念大伯祖母的慈爱与恩惠,又是为她添了一千贯的妆奁,又是送了知微到身边,她将来都不知该如何报答。

林照娘不禁想到乡人对大伯祖母的爱戴,如今也实在能领会了。

但大伯祖母的处世与魄力也真是平常人效仿不来的。大伯祖母不仅是对作为亲戚的她大方,对待乡邻也是如此,她记得有一年四堂伯父做生意赚了许多钱,欲要修葺主宅,再扩两个院落,大伯祖母知晓了,将他骂了一顿。

最后那年赚的钱大多都捐了出去,一小半捐与族里义庄和县学买田产,一小半捐给屏清县家中有男丁阵亡的人家,剩下一些全接济给乡邻亲族过个囫囵年了。

她如今都记得大伯祖母说的话,廪积食腐,有何用哉?宁接济乡邻,一年无储。

屏清林氏在当地的民望,离不了大伯祖母的慷慨赈济。

为此,几位堂伯父的仕途也得了很大助益。

而她如今也成了受益之人。

林照娘低下头,捧着茶碗边思考边慢慢喝水。

她不说话,知微自然也安静地坐在一旁陪着她。

马车内寂静到连车轱辘越过凸起石子后竹帘受颠簸甩动的声音都极为清晰。

良久,林照娘终于开口,她放下茶碗,没说客气话,而是开门见山,“我如今去二伯父家中寄居,你跟着我,怕是没从前舒坦,没有那么多仆婢可管,也不会各家的大娘子见了你都客客气气。”

她先将厉害讲明,见知微脸上没什么异色,才继续下去,“旁的我不敢说,但我并非苛待人的脾气,你若愿意,你我在那边互相扶持,我的前程便是你的前程。若你若觉着跟着我不是好出路,我也不会强求,不论是送你回原籍,还是留在福州再寻其他主家,待过了这段时日,婚事落定,都可以商量。”

林照娘的意思很明确,不管乐不乐意,一起先熬过这段日子,我好你也好,要是乐意自然就更好了,一起奔向更好的前程。

但她的话对于惯常在林家亲戚间周旋的知微听来,委实太过直白了些。

知微还以为林照娘会先敲打自己,又或者是利诱,总之不该就这么直接地商量。

她早就做好被恩威并施敲打的准备,连怎么跪下做什么表情说什么话都想好了,不成想林照娘看着聪明安静,却是个这样直白干脆的为人。

但她短暂错愕过后,也很快接受了,能被当成人问意愿,谁会巴望着被当猫狗敲打。

知微毫不犹豫道:“我那日在您家中所言,字字句句皆是真心,知微愿意在娘子身边为婢,一心一意服侍娘子!我到娘子身边时日尚短,您心存疑虑也是常理,但诚如您所言,您的前程便是我的前程,日久见人心,您只管瞧婢子的言行便是!”

知微揣摩着林照娘的脾性,不全说些表忠心的话,后半句说得分外直白坦诚。

林照娘原就不指望一下子便能让知微对她心悦诚服,能到现下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她立刻双手扶住知微的手臂,认认真真给出承诺,“以后你我互相扶持!”

知微露出感激的笑。

待到重新坐回去,知微给林照娘的茶碗续上水,她心里想的却是林照娘刚刚问她的话。

会不会不比从前威风?

那自然会。

王太宜人是林家的老祖宗,家中人尊敬她,连她身边的婢女也是温言相待。

林照娘要走的路却还很长,哪怕宗室的身份远胜林家,也不是当家做主的人。

可王太宜人已经老了,伺候她固然舒服,却未必能风光几年,跟着林照娘才是长远打算,而且宗室的富贵更上一层楼,吃喝穿戴远非盘踞县邑的林家所能比拟。

自己千辛万苦才在王太宜人的婢女里拔尖,既有机会,自然想打交道的都是有权势的人,而非有着好口舌,却用来应付上门打秋风的乡邻,往来于林家亲族间鸡毛蒜皮的小事。

知微心中愈发坚定,她又捧了一碟点心放到案前,“路上颠簸,那些扎实噎喉咙的糕点和过了油的点心吃着怕都没有胃口,这是我天未亮就在桥头老张头那儿买的九层粿,沾着醋吃,解腻又顶饿。”

知微说话的功夫,便拿出了蘸醋的碟子和一小瓶醋出来。

林照娘闻见醋的酸香味,口齿不由生津,竟真的有些想吃了。

九层粿不比一般的糕点磨成粉做成,而是磨成米浆,均匀倒在扑了纱布的蒸笼上蒸制,九层即蒸了九回,最后成型晾凉,卖的时候,把一整个圆蒸笼大的九层粿切成一条条约三指宽的长条,再切成五指长的块状。

它的口感类似于肉冻,颜色似和田玉,吃着顺滑弹牙,可以大口吃,也可以一层层掀开蘸醋吃,入口先是带着醋香的酸,酸味反而会激发甜味,越嚼越香甜,回味带着淡淡米香。

夏日吃冰冰凉凉的,口感又好。

小孩子尤爱一层层撕开吃,因为不大好撕开,往往得有点儿耐心。

林照娘小时候,吴氏就隔三差五买两块给她尝,一块也就三四文,买两块就可以让小贩倒一点醋,用来蘸着吃。

今日忽然再见到,倒叫林照娘有点儿想。

但她没急着吃,而是先扫了眼盘子里的九层粿,知微按照糕点的摆法垒着摆起来,约莫有十块,少说也得三四十文。

“这是你自己贴钱买的吧?”林照娘问归问,语气却是肯定的。

林照娘起身去打开了一个箱笼,双手费劲地抱出里面的陶罐子,陶罐没有盖,因而一眼能看清罐子里面是满满的铜钱,被放到马车地板时还发出沉重砰声,还有铜钱摩擦的悦耳响声。

“这里头有一千八百多文钱,平日若有什么散碎的糕点钱,只管从里头支取,不够了便再同我说。”林照娘说着便数了五十文给知微。

知微捧着钱,神情倒显得很为难,“这不过是买盘点心的小钱,是我给娘子准备的一点儿心意。”

林照娘却不是含糊的人,她自己过过拮据的日子,知道有多不容易,她们这些望族的族人和富户宅子里的婢女,都是看着过得还成,出门体体面面的,可花钱的门道多了去。

因此,林照娘语气坚决,“你收着,攒月钱哪里容易,不能叫你自己使钱。”

知微见她坚持,只好把钱都收起来。

然后,知微用干净的白细布擦了擦筷子,递给林照娘。

林照娘却不急着自己吃,她多拿了一个碟子放到知微面前,夹了一块九层粿放在上头,笑道:“你一早准备这些,忙来忙去,怕是也饿了吧?快尝尝,它蘸了醋吃着能解喉咙里的闷腻。再说了,我一人吃完这些,天这样热,马车里头又闷,到了晚上怕就坏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知微哪还有推拒的道理。

何况,愿意分她一块吃,这也是亲近的表现,倘若拒了,反倒叫人心里不舒服。

知微从善如流地再擦了双筷子,倒了两个碟儿的醋,欢欢喜喜吃起来。

待吃完以后,知微用白布把碗筷都擦去水渍包起来,放到一边的食盒底层,打算等到了驿站再用活水好生清洗。

幸而九层粿几乎没有味道,否则知微还要掀起帘子点香扇味道,而林照娘也得戴上帷帽。

干完手上这点活,马车内一下就静下来了。

知微还好,她从小就做人婢女,从扫院子的粗活开始干起,受过的冷板凳不知有多少。

林照娘的不自在就很显眼了。

她不时喝水,茶碗都喝空了三回,看得知微不敢再勤快倒水了,怕到时候路上容易有尿意,虽然有马桶,但总归是不方便的。

林照娘也没法子,自己独处惯了,本来就和知微不熟,换成往常自己此刻怕是正在织布,现下手脚没有忙碌起来,总叫她觉得哪里空落落。

知微见状,低头理了理木盒里的碗碟,再抬头时便是言笑晏晏,语气熟稔地道:“您应是许久不曾见过大姐儿和二姐儿了吧?大姐儿打小在太宜人膝下抚养,最是端庄持重,爱照顾底下的哥儿姐儿,她适了杨通判家的大郎君,但听闻杨家规矩重,大姐儿又是长媳,平日管家辛苦,不大能回娘家看望。

“二姐儿的婆母和二娘子是堂姐妹,夫婿又是幼子,婆母对她极是宽和厚待,常常允她归家,日子轻省呢!”

林照娘一听她在讲二堂伯父家的堂兄弟姐妹们,立时敛了神色,认真记下,还不时问出疑惑,“二姐姐的夫家没有官身吗?”

“有呢,二姐儿的家翁在市舶司为官,家中甚是富庶。”知微答道。

林照娘了然点头,她就觉得二堂姐出嫁时二堂伯父官位更高,按常理说,不大可能夫家是白身。

知微见她没有想问的了,这才继续往下说:“二哥儿是二娘子的长子,早两年荫补了儒林郎,携妻带子去邵武军做县丞去了。八哥儿较您小几个月,如今还在州学,家里未定下亲事。”

对于这个,林照娘很能理解,宋代有科举能改换门庭,因而但凡有志向的男子皆晚婚,倘若在学业上有天资,便是考到三十岁也不会有人催促成婚。

光是她身边就有许多现成的例子。

像林氏族里有一个叔公,考到七十多岁才考中进士,虽然考中进士,奈何无妻无子,牙齿都快掉光了,做官也做不了两年,委实叫人唏嘘。

“你有心了,倘若不是你,我怕是到了二伯父家里还什么都不晓得呢。”林照娘笑着谢她。

知微盈盈一笑,微侧低着头,显得既聪慧热切,又守本分,“为娘子分忧,是我的本分。”

知微没说什么小事不值一提之类的谦辞,除了大姐儿常年与王太宜人有书信往来,近况知道得一清二楚,其他人都是她离开前特意打听清楚的,就是为了让林照娘看到自己的用处。

她相信只要自己够尽心尽力,但凡林照娘有心,那这段日子积攒下的情谊,也会让她与后来再到林照娘身边的人有所不同。

抱着这个念头,接下来的一路,知微对林照娘可谓是无微不至。

林照娘饿了,自己还未发觉,知微就端着点心上前,马车里太闷,林照娘眉头才刚簇,就有凉风袭来,仔细一看,是知微倒了半盆水,对着水在扇风。

知微不仅在这上面体贴,她善于交际,每到一处新驿站,林照娘沐浴用的水总是能讨到最多,还能要到当地的特色点心。

按说路上颠簸,林照娘应该消瘦许多,但没成想快到福州时,二堂伯母唤她去一瞧,倒比原先面色还红润些。

想想也是,她路上不必辛苦织布做活,吃喝有知微费心照顾,沿途灰尘虽大,但风景亦是极美,即便不能时刻掀起车帘欣赏,可光知道自己此刻经行何处,外头有多宽阔,就叫她心里也跟着疏朗起来。

吃得好,心情好,自然养出了好精气神。

而且林照娘觉得沿途很有意思的一点,便是驿站送来的吃食口味相差甚大。

一开始多是炖汤,汤清淡多山鲜,但菜肴却很辛辣,喜爱放生姜、茱萸等,想必是山高湿气重,要流汗祛湿寒。而越靠近福州,吃得越酸甜,沿途还可以看见许多被砍下来后堆高,只用甘蔗叶挡在上头的甘蔗,想来这边制糖业甚是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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