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病既然什么果子都能送,凭什么开心果不行?”
——《妙妙妙不可言》
*
意识渐渐回笼时,躺在床上的少女终于睁开眼睛。
屋子里的光线并不明亮,张桂花怕外面的阳光太亮晃到她休息,就迟迟没有拉开窗帘,而是任由孙女睡沉了下去。
眼前模糊的视线变得越发清晰,温言身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她转头朝着明亮得客厅望去时轻轻叹了口气。
整间房子仿佛能听到的,只有她自己微弱的喘息声。
温言上一次发烧的时候,还是在几年前,那时候温广和秋华还没离婚,每日争吵依旧喋喋不休。
小时候的温言也曾假想过,要是有一天她病了,会不会换来爸妈短暂的和平,所以她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故意淋雨,只为大病一场。
而那天那一场雨的效果格外的好,温言当晚就发了烧,她感受着头痛欲裂和越发酸软无力的身体时,她的第一想法不是难受,而是坐在书桌前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房门时,心跳带着几分试探的鼓动。
她想如果爸妈能因为她生病而和平相处几天,哪怕只有两天她也会很开心,因为这两天那足够证明,在爸妈心里她也是有分量的,而她也终于不像自己一直以为的那样不重要。
可她也怕,怕他们在知道她发烧后,还是视若无睹。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事情的真相里总是真实不掺杂任何谎言,但对一个孩子来说真相终归是残酷的。
终于做好心理准备的温言打开房门走了出来,她将头垂地很低,手指不停攥着衣角,开口时声音压得极轻:“爸爸妈妈……我好像发烧了。”
大概是她的声音太小,小到让正在吵架的温广和秋华听不见,所以她两眼一闭心一横鼓足勇气声音提高两度:“爸妈……我发烧了。”
可伴随着这句话落下的,没有他们关切的话语,有的只是碗碟摔碎的声音和爸妈声嘶力竭地喊声。
“温广!这么多年我为了这个家、为了你,究竟吃了多少苦你不知道吗?现在日子一点点好起来了,你为什么要在外面找女人!!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温广坐在沙发上抽烟,俨然一副吵累了的样子,他平静看向正在发疯的女人,冷淡开口:“秋华,你变了。”
秋华眼眶满是泪水,抬手指着自己讽刺轻笑:“我变了?放屁!温广你就没变吗?如果你好好跟我过日子,我会在这声嘶力竭地跟你喊吗?!你累?你以为我就不累吗?”
“出了事就倒打一耙把所有问题都推到一个女人身上,温广!你算什么男人?你不就是想激怒我,让我同意跟你离婚,好让你跟那个小三出去过日子吗……”
“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离婚就不可能!”
温言眼眶一点点红了下来,她不想听了,转身回到床上安安静静躺在那。
这一夜客厅里摔东西的声音裹挟着吵架声,她不记得那一夜究竟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那一夜的吵闹声一直到天蒙蒙亮才停。
而她的病,一直到第二天都没人发现,没人注意到她没去上学,甚至没人给她请假。
自打那天以后,温言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生病并不能让爸妈不吵架,也不能让他们想起她、关心她、爱她……
而她,也没有资格成为爸妈珍视的宝贝。
想到这,温言的眼眶一点一点湿润起来,过去的那些经历几乎成了她多年挥之不去的梦魇,仿佛妹妹稍微停下来就不受控地耗在里面,难以抽身。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眼眶的泪水也终于无声划过太阳穴落在头发里。
直到客厅传来微弱的脚步声,张桂花蹑手蹑脚走近卧室,本想抬手测温言脖子的温度,却不曾想,比热度先感受到的是孙女颤着牙间的震动。
张桂花身形微微怔住,她轻手轻脚在床边坐下,抬手捋着黏在温言额上的碎发,轻声哄着:“言言醒了,饿不饿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跟外婆说说?”
书上说人在挨欺负的时候不会哭,挨打挨骂的时候不会哭,唯独在受委屈被关心的时候泣不成声。
那时候温言不明白这句话说得意思,只觉得写这话的作者,一定不是什么坚强的人。
可当外婆这些关切的话尽数说出口时,她才真的意识到那些话里的酸涩、难忍,仿佛她无论怎么努力压制,都没有办法压下眼眶里的泪水。
张桂花在听见孙女哭声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慌了,忙心疼安慰着:“乖言言,外婆的好孙女,快跟外婆说说,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温言咬着下唇拼命摇头,她怕她现在说话会哭出声来,怕自己不够勇敢,所以她拼了命的用那双贴着退热贴的手擦着眼眶的泪水:“外婆……我、我没事的……”
张桂花见状心疼坏了,她弯下腰去,将温言搂在怀里:“孩子……哭吧,外婆知道你这么多年受委屈了,哭吧,全都哭出来就好了。”
“哭不怕的,言言只要记得,外婆啊,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永远都不跟你离开。”
曾经温言以为,她的眼泪会让爸妈吵得更厉害,以为自己的眼泪是家庭矛盾的导火索,所以她不敢当着任何人的面哭,只敢在夜深人静时蜷着身子自我治愈安慰。
但今天,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她的眼泪也会被人视作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