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润生端坐在里侧,鼻梁上架着茶色眼镜,双腿不羁敞着。
他回头,下巴往里收,眼镜下滑,卓尔瞥到他那双极黑的眼睛。
与这外面的气浪形成鲜明对比,她好像掉进一汪冰湖,热气硬生生阻隔在外。
“不热?”
收起手机,保镖手打开后座车门,卓尔弯腰进去。
“陈先生。”
卓尔打招呼,好几日没见,他身上那股距离感浓了许多。
加之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更加直白刻画出他的低调矜贵。平直的肩线往下收显得他愈发挺拔俊郎。他低头整理西装袖口,额前碎发擦过眼角,里面白色衬衣袖子滑出几寸。
西装给人的加成大多是事业有成,严肃冷峻,自信从容。陈润生不是,他恰恰相反,反过来赋予西装雅致、矜贵的气质。
“几天没见就生疏了?”
陈润生手搭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敲着食指,双眼一直没从卓尔身上移开。
天气太热,车里冷气跑得一干二净,卓尔舔了舔发干的唇瓣,手攀上膝盖。
手背传来沁凉触感。
陈润生脸上大半被茶色眼镜挡住,卓尔视线被迫聚焦在他线条好看的唇上。
“喝点儿水,别中暑了。”
经他提醒,渴意得到唤醒,咬着她的嗓子和唇瓣,试图榨干里面每一滴水分。
舌尖擦过下唇,卓尔接过矿泉水并道谢。
陈润生安静的、好整以暇藏在眼镜后面观察她。每一帧画面都不放过,她舔了几次唇,说了几句话,是什么表情,语调在什么分贝。
一幕幕在他大脑里放映。
最后一帧结束,他又往回拉。
喝了四分之一,卓尔拧紧瓶盖连同遮阳伞一块儿塞包里。
上车后保镖就把车内隔板升起,后座空间很大,卓尔莫名觉得局促压抑。
人在不熟悉的环境下总是习惯性瞎忙,看了一眼手机,三个软件都打到车了。
卓尔又一一取消。
接下来陷入自我意识的兵荒马乱,清除手机运行的后台,看了眼手机顶部,默默计算抵达餐厅的时间。
一个多小时,比第一次压腿时还难熬。
“昨晚没在家?”
一个外出求学且学业繁忙无暇顾及社交的成年人,在外夜宿,结果无非几种。
第一,陪男朋友。
第二,出去玩,赶不回学校,只能住酒店。
家教严苛的女孩最是容易被所谓的男朋友骗出去。
他无法不多想。
陈润生始终盯着她的侧颜,眼神淡淡的,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卓尔感谢他主动找话题,才不至于让这方空间显得过于安静。
打了腹稿,思忖着该从哪里开始说起,既不显得啰嗦也不会太敷衍。毕竟他只是出于礼貌的随口一问。
微妙的凝滞蔓延,卓尔转动视线,在他的轮廓游了一周,前方似有泥潭,不可遏制地栽进去。
人在做每一个动作之前脑海中都会下意识构想出动作发生之后的结果。
卓尔想象中预制的陈润生侧脸换成正脸,捏着手机那只手不自在紧了紧。
他是一直保持侧着的动作?还是察觉到她看他,所以才转过来的?
前者令她尴尬和有种暴露的窘迫,她的所有小动作一直暴露在那两块镜片之后,后者同样揪心。
反复回忆自己转身的动作弧度,卓尔很确定以及肯定,她是小心翼翼的,掀起的风连一根头发丝都吹不起。
如果这样还被陈润生捕捉到。
卓尔潜意识里的警报悄悄拉响。
有几秒的冷场,卓尔因为自己的分心使话题掉在地上而窘然。
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头上下扣了扣,声音追在后面赶到:“和朋友出来玩。”
朋友,缺少一个限定词。
一直侧着头有点不舒服,卓尔声音卡在腹腔放不出来。
车里冷气太足,她的嗓音拉得过于平直,像隆冬冷泉流经,沁入肺腑。
“这样啊。”他换了坐姿,更方便看她。
“怎么不送你回校?”
卓尔老实回答:“她还在睡觉,我有事就先走了。”
陈润生看她的眼神变得深邃。
朋友,外宿,睡觉。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竟滋生幽妒、呷嫉、隐恨的卵,遇潮破壳。
说话变得荤素不忌起来,压不住的疯劲儿直往外冒。
“昨晚几点睡的?”
卓尔不明所以,却还是老实回答:“三点多。”
陈润生解开西装纽扣,领带勒得他难受,索性抽掉,单手卷了卷缠在掌心。
睨她,表情莫测:“什么时候去的酒店?”情侣之间免不了那种事,饮食男女自然而然。
越问越奇怪了。
卓尔飞快扫视他,被陈润生的眼神吓到。
里面裹了薄薄的戾,她的周围好像长了一圈细密的竹叶,打了卷,尖利的那端淬了毒抵着她。
声音不受控地出来:“一点。”
“凌晨?”
“嗯。”
车窗往下,路面热气张牙舞爪往里钻。
陈润生恶劣道:“很一般。”
“他没有服务意识啊。”
他在说什么啊?
卓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之色溢出。
路况很好,几乎没遇到一次红绿灯。库里南减震做得极好,车内完全感受不到一点摇晃。卓尔也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瞄了一眼车窗外的建筑,发现还在同一条路上。
接住陈润生最后一句话,“她?睡觉为什么要有服务意识?”
不是沾床就睡吗?
难道这中间还有她不知道的快速入睡小妙招?
陈润生勾唇,嘴角的弧度难以维持,只一秒便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口无遮拦弄脏苦心造诣的形象,“没有服务意识怎么让你爽?”
卓尔澄明的眸子破碎,她从陈润生恶劣的话里拼凑到真相。突如其来的冒犯令她很难再保持良好的教养,尖锐的刺竖起,“陈先生的私生活我不评价,但请不要随意给别人造黄谣!”
她直视陈润生,掷地有声:“很掉价!”
只一秒他就从卓尔的反应里拆解出另一种解释,那股子懒得压制的疯放晴般归笼,拖出绅士的面皮继续披着,在她含怒带火的嗓音里摇摇欲坠。
“对不住,是我思想太脏。”
他这样的人竟会道歉,卓尔已经准备好使出毕生词汇狠狠骂他,谁曾想道歉来的太快。
她被堵了一下。
但是道歉并不能洗掉他的冒犯,只能证明他还沾个人字。
她暂时不想说话,垂头不理人,打算了却这桩事之后再也不往来。
陈润生放低姿态哄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提到丢丢,看在丢丢的面儿上才得了她寥寥几句。
有了突破点他很快见缝插针继续未竞的议题。
这回收敛了点儿,不再明目张胆,不疾不徐开口,像朋友聊天般随意:“你朋友和你一起出来,都不需要陪……对象吗?”外弯抹角,旁敲侧击,迂回婉转,实现目地的手段之一。
女朋友改为对象,刚缓和的气氛不能毁于一旦,毕竟人还挺难哄,好不容易得了点儿好颜色,可不能因为一些细枝末节断送。
太亏。
卓尔很谨慎,鉴于陈润生此前种种,她担心幸子被缠上,遂杜撰了一个虚拟人物,“她男朋友去隔壁市参加比赛。”看到陈润生眼神变化,卓尔立马补充,“他们感情很好!”
限定词是女,女性朋友。
陈润生面无表情,那双眼睛里的淡漠坠落,似在嘲笑她的多余。
“真当我是街头恶霸了?专门觊觎别人女朋友?”
他的前科明晃晃挂在记忆里的枝干上,硕大的烂叶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卓尔,这位陈先生的道德感貌似不到国人平均水平。
见她不语,陈润生继续撬,“你真这样想的?卓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