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至遥把钱又点了两遍后才开始拟合同,完成所有工作后,她本该上床睡觉。
可她身体不想动,脑子里烦躁得很。
招鬼的委托、陌生的男人、师父的气息……
从她刚见到郑远非开始,就感受到了师父的气息。那气息在空中很微弱,她上手摸了一把才确认,那就是师父的。
可是,郑远非身上为什么会有师父的气息,他们见过,或者有什么血脉联系?
藤椅像个老旧的茧,把她整个人兜在里面。
最近发生的事情处处透着诡异,周至遥觉得有一团雾挡在眼前,她看不真切、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反正她接受了郑远非的委托,只要顺着这条线一直查下去,总有见到师父的那天。
好不容易找到点线索,她多少有了点心理安慰,七个月来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垮下去。
她腿不想抬,腰不想直,连眼皮都懒得上翻。脸颊压在藤椅的扶手上,凉丝丝的。
雪还在下,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窗内窗外皆如梦似幻。
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世界变得一片漆黑,如同天地未开前的混沌。
这片混沌里突然出现个灶台,那灶台比她住的房子还老,青色的石头垒的,上面支着口破烂的大铁锅。
灶台边坐着位老妇人,灶膛余烬的红光幽幽映在她脸上。
妇人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污红的围裙上。她直勾勾地盯着她,双眼里没有瞳仁,只有两穴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老妇人苍白的双唇紧紧闭着,却有一首歌谣从她口中倾泻而出,如丝如缕,钻进周至遥耳朵,她想不听都不行。
“老灶台,火不灭,燃尽精魄煮日月。”
“灶膛深,烟道黑,一把灰里藏神血。”
“烟归天,灰归田,姥娘残魂落灶前。”
“灶君坐得正堂位,谁记先炊骨已裂?”
歌谣吹动灶膛里仅剩的烟火,它们摇摇晃晃,最终熄灭。
妇人的吟唱戛然而止,空洞的双眼流下两行血泪。
“我的灶台灭了……”她的喟叹钻进脑海,周至遥下意识后退两步。
突然,老妇人站起来,向她走来,一步一步,动作僵硬得像上了发条。
“你能点燃这口灶吗……”
妇人的声音贴着耳朵,草木灰的腥香飘来。
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住周至遥的咽喉。她张嘴试图呼喊,喉咙却被草木灰死死堵满。
灰烬返进鼻腔,窒息感漫上来,她四肢百骸的力气全被抽走。
——
周至遥猛然惊醒,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梦里的窒息感太过真实,直到醒来后,她依然恍惚。
她下意识想站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从藤椅上瘫软下去。
趴在地上喘了两秒,她撑着膝盖爬起来,抓过手机。
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上面显示着当前时间:
12月23日/冬月廿五/5:57
七个月了。
自从师父失踪开始,这老妇人就像个准点的恶客,每晚都不请自来。
说来可笑,她当了十几年道士,干掉的恶鬼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却对那老妇人束手无策。
金光咒、天蓬咒,甚至压箱底的北帝黑律……她试了个遍。
那些足以让寻常厉鬼魂飞魄散的咒语,打在梦境里却像泥牛入海,连个响儿都没有。
周至遥甚至觉得,师父是被她抓走了。可她不知道梦里的老妇人究竟是谁,亦无从找寻。
“咕咕”,肚子不适时叫起来。她这才想起,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饭。
人是铁饭是钢,活着要紧。
菜篮子还在门边放着,她拎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向厨房,准备给自己来一碗清水煮面条。
她打开煤气灶阀门,又转动按钮,却没有火花出现,只听见“扑”一声空响。
霎时间,梦里老妇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的灶台灭了……”
难道噩梦应验了?周至遥打了个哆嗦。
不会的不会的,她甩了甩脑袋,捂着心口告诉自己:相信科学,肯定是煤气灶坏了。最近的倒霉事又不止一两件,慌什么?!
不就是煤气灶打不着吗?大不了出去吃呗,活人还能被尿渴死?
她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披了件外衣。出门前,她又把包背上了,打算去附近的超市买点东西。
她接了郑远非的委托,还没说好什么时候启程。不过对方看起来挺着急,应该就在这两天了。
要出远门,免不了得置办点东西。左右也是出去一趟,一块儿办了得了。
这一次她记得带钥匙了。锁好门后,她向早餐店走去。
整个梧桐巷只有一家早餐店,以前她常在熬了整个通宵后去吃饭。
不过这半年她没怎么去,究其原因还是没钱。
昨天她收了郑远非的定金,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没钱的周至遥了。她吃了大半年的清水煮面条,也该吃点别的改善生活。
周至遥走在路上,虽然肚子空空,但摸着兜里的百元大钞,脚步依然松快。
推开早餐店的玻璃门,寒风比她先一步入内。
老板吴奶奶从摆着招财猫的柜台后走出来,笑着招呼她,“来了?还是老样子?”
周至遥坐在靠内的座位上,从筷子筒里抽了双一次性的,打磨着上面的毛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