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她看了墙上挂的符、卧室门上的桃木剑,还有供在财位的白米铜钱。
郑远非口中说了一个又一个名字,“这个是在金道长那里请的,那个是在龙虎山请的,另外一个是在民间的法师那里弄来的……”
这些名字周至遥都不陌生,每个都是法力不输她师父的老修行。可这些名字里并不包含她师父。
周至遥的脑子越来越乱。从种种迹象看来,郑远非根本不认识她师父。
她跟着他逛了一圈,最后垂头丧气地坐回沙发上。
“周道长,你看我家还缺不缺点什么?我家里虽然放了不少辟邪的东西,但我总觉得没什么用。”
郑远非又开始喝咖啡了,“我每天喝八杯咖啡,还是写不出来论文。肯定是有什么东西坏了我家的风水。”
周至遥叹了口气。“你家的东西已经够全乎了,这玩意儿在精不在多。而且咱们不是马上要出去田野调查了吗,没准你一出门就能写出来了。”
“周道长,你说的很有道理,”郑远非突然傻笑起来,“你说我能发一篇北核吗?要不帮我算算?”
周至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委托合同我已经拟好了,就在我包里。你正好签了吧,省得再跑一趟。”
她说着,拉开书包拉链,包里那本红色菜谱露出一角。
郑远非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他放下咖啡杯。“这是什么书?能给我看看吗?”
周至遥随手递过去,郑远非突然低叹一声。“灶王宴!你居然有这个!”
“这菜谱怎么了?”她不解。
郑远非擦了擦眼镜,举起菜谱,对着光源翻来覆去查看,像在鉴宝。
“东西是老的,而且是原著不是影印……稀奇啊!我找了好久,没想到在你这儿,真巧!”
确实好巧啊。周至遥笑不出来。
“周道长,”他克制着声音里的兴奋,“你听过灶王宴的传说吗?”
——
说起这灶王宴,那年头可久了去了,得从周朝讲起。
那会儿,祭灶是天大的事。
天子要亲自来,摆的是八方吃食:靠山的献山珍,临海的奉水产,平原的进五谷,草场的供牛羊。
老辈人讲啊,灶王爷得把这些天南海北的滋味都尝透了,肚子里装着四方水土的人情,才好上天去,把这一年的人间事,一五一十地说给老天听。
后来嘛,礼崩乐坏,这灶王宴的菜谱也就散了。可江湖上一直有个说法——那本菜谱没丢。
谁要是能把册子上的菜,从头到尾吃上一遍,就能请动灶王爷真身,到那时候,有求必应。
说到自己的专业领域,郑远非滔滔不绝。他的声音回荡在周至遥耳畔,和梦里老妇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能点燃这口灶吗……”
落灰的灶台仿佛就在眼前,她甚至闻到一股糊味。
突然,郑远非从沙发上跳起来,“哪来的糊味?!坏了,我的玉米!”
他飞奔进厨房,坐在沙发上的周至遥则沉浸在故事中,久久不能回神。
左前方的墙上,挂着个巨大的全国地图,上面用红笔写着些小字,应该是郑远非做的批注。
看着那幅地图,她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荒谬的想法:师父失踪,难道是去全国各地吃席了?
这个想法把她逗笑了。传说而已,岂能当真。她虽然是个道士,但一直很讲科学,从不相信民间那些无稽之谈。
但不知怎的,她感觉自己眼前有个红色的漩涡,正疯狂地撕扯她的命运。
她越是想逃,越是被吸力捕获。那漩涡渐渐变成一个红色的虫洞,将周围的一切吞入腹中。
在那个未知的空间里,她好像看到了自己,又好像看到了师父,她看到了自己不认识的人,还看到了郑远非。
一股强烈的推背感涌现,将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地图上。她恨不能立刻上路开始吃席。
如果灶王真能实现她一个愿望,那她想找到师父。
几分钟后,郑远非拍着心口从厨房出来,“还好没着火,让你见笑了周道长。”
周至遥没有回答他。他又拿起桌上的《灶王宴》翻看着,同时自顾自地说话:
“文教授说,让我们从北往南,从长白山开始采风。我打算坐高铁去,然后买辆车往南开。你觉得这个路线怎么样?”
“说来挺有意思的。这菜谱里的菜,居然一大半都在我们计划要去的城市里。说不定,我们可以照着它吃一路。”
“周道长,我打算这两天就出发,时间上你方便吗?”
“周道长、周道长?”
周至遥猛然回过神,“啊?你说什么?”
“我说——”郑远非倒没有不耐烦,“你觉得路线怎么样?时间有没有不对付的?”
“我觉得蛮好的。”她随口说道。
无论什么路线,她都得跟着他走一趟,不管为了钱,为了师父,还是为了那个埋藏在她命运中的谜团。
至于时间——
周至遥无力地闭上眼睛,“如果可以,我希望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