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远非慢慢转过身。
刘师傅已经坐回折叠桌边,筷子还搁在碗口上。蔡大婶朝他身后张望了一下,问:“外头是谁呀?怎么不进来?”
郑远非不敢应声。
他回头又看了眼门外。檐下那两个人还站着,一个戴着厚雷锋帽,一个穿着花棉袄,两张脸和屋里的刘师傅、蔡大婶一模一样。
他喉结动了动,视线又转回屋里。
饺子的香味和一股很淡的纸灰味一起钻进鼻腔。可饺子香越闻越淡,那纸灰味却越来越重,像有人刚在屋里烧过一沓黄表纸。
那味道顺着他的鼻管一路往里钻,最后停在耳膜里,化成一声嗡鸣,耳朵里像被谁塞了一团湿纸。
郑远非觉得哪里都怪。
头顶的灯真白,白得晃眼。那灯光照在刘师傅和蔡大婶身上,像给他们渡了一层灰扑扑的磨砂,边角都糊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再仔细看去,那桌旁坐着的,哪里是两个活人?!
“刘师傅”的脸是彩纸糊的,眼睛成了两个黑窟窿。“蔡大婶”的嘴被画成一条弯弯的红线,嘴角往耳根处裂开。
他们的身子还保持着吃饭的姿势,但露在袖子外面的手是扁的,薄薄的,像两片被压平的纸板。
郑远非呼吸一滞,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
严斌见他脸色白得吓人,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下一秒,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胳膊肘撞翻了桌上的醋瓶。瓶子骨碌碌滚下地,黑色的陈醋泼洒在地面上。
严斌连退三步,喉咙里滚出一声变调的怪叫:“纸……纸人!哪儿来的纸人?!”
郑远非的目光往桌上一扫。
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是纸的。
饺子皮是张过了水的白纸,里面的馅料则是五颜六色的碎纸,湿了之后团成一团。
碗是纸的,碗沿的颜色是画上去的,釉光是一层薄薄的墨。筷子是两根竹色的纸棍,搁在碗沿上,已经被咬过的筷子头瘪了。
醋碟也是纸的,碟底沉着的一小圈醋正往纸层里渗,洇出一圈深褐色的水渍,边缘还在慢慢往外扩。
旁边不锈钢盆里盛着没用完的馅料,此刻也变成了一大团红白黄绿的碎纸屑。
郑远非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刚才吃的那些饺子——或者说纸屑——从喉咙深处往上翻涌。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想吐又吐不出来,只觉得嘴里又干又涩,像含了一嘴烧过的纸钱灰。
怪不得那些饺子那么难吃!周至遥倒是一个都没吃,难道她早就知道不对劲?!
那酷似刘师傅的纸人被严斌的怪叫惊动,从桌边站起来,几步就逼到他身前。
纸人的眼睛里没有瞳仁,洞口边缘的墨线洇开,往四周渗。咧开的嘴里没有牙齿和舌头,只有一条长长的红纸垂出来。
它的手指正朝着他脸上抓过来,最长的中指快要够到他的眼球。
严斌已经退无可退,后腰抵在折叠桌边沿上,桌子被他撞得一歪,纸片跟着往下滑。
他偏着脸,眼睛死死闭着,连气都不敢喘。
郑远非踟蹰着不敢上前,却见周至遥猛地直起身,抄起手边的不锈钢盆,扬手砸去。
“咣当!”
盆沿削掉纸人半边脑袋。剩下那半张脸还挂在肩膀上。纸人的身体没有立刻倒,直挺挺站了半秒,才朝严斌栽下去。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纸人跳起来。
严斌连滚带爬往旁边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抱住周至遥的小腿,“救命啊!”
周至遥显然比他早一步意识到这点,她手里拿着根筷子,往纸人头顶猛地一插。
“扑”的一声,其动作之快,纸人想躲都躲不了。
她拿着筷子的手往纸人脑袋里一搅,郑远非感觉自己的大脑出现幻痛,就像自己的脑花被搅和匀了一样。
在他龇牙咧嘴的注视中,两个纸人都倒在了地上。
周至遥轻巧地拍拍手,却不小心碰到手心的伤口。
现在想来,刺破她掌心的可能不是排帘上的木刺,而是纸饺子锋利的边缘。
许是屋内的动静太大,外头的人一直没敢进来。直到屋里的响动渐渐平息,那两人才慢慢跨过门槛。
他们的步子很僵硬,抬脚、落脚,抬脚、落脚,像提线木偶被一下一下地扯着走。
郑远非还没从刚才的惊惧里缓过来,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他看向那两个人,又看向地上瘫着的纸人,手心里全是冷汗。
严斌蹲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抱着周至遥的小腿,脸都贴在她裤管上了。
他盯着刚进来的那两个人,嗓子都劈了:“你们又是什么东西!”
郑远非稳定心神,再次看过去。门口那两人站在灯下,脚边投着两道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