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首曲子谁也不压谁，在车厢的穹顶下各自走着，偶尔交错，像是两艘船在夜里擦着舷过去，连水花都没溅起。

后来，郑远非告诉她，那是满语。

整理田野调查录音时，他翻了好几天资料，找满语学者对过音，才确认了那几句词的意思。

刘师傅唱的是白山一带的老调子，满人送魂时唱的。

“走过十里白桦店，又过九里稻花村。前面望见白山在，山头雪林是故林。”

“背井离乡千里路，无人随我回神山。撮罗子里长灯燃，天池守我旧时身。”

“吃过饭就上路吧，火塘永远烧着——”

随着最后一句哼唱落下，整个世界忽然静了。

列车开始碎裂，从铁皮到座椅，从乘客到饭盒，都化作光点，一寸一寸地往上浮。

车厢内的几人摆脱了束缚，跌落回真实的大地上。他们掌心还留有饺子的热度，膝盖已经抵上了冰冷的废铁轨。

抬眼望去，整座车站像一幅被火烧着的画，从边缘往中心剥落，剥离一处，便化作一片红色的光点，升上去，升到天空上去。

红光越升越高，越铺越广，染红半边天空，像清晨时刻的太阳。红色的光芒照在每一个人身上，他们的脸颊、他们的眼睛，都同这片光芒一起闪烁着。

然后，所有的光点像是被什么牵引，齐齐调转方向，朝周至遥飞来。

她下意识退后两步。郑远非朝她伸出手，试图阻挡。

一个光点穿透他的掌心，触到她的胸口，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无数光点汇聚成一道暖流，钻进她体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间有红色的光在流动，最终融入肌肤，落进她干涸的灵台。

暖流在她经脉里散开，像吃了一颗洗髓丹，四肢百骸的酸痛都尽数散去。

这些红色的光点似乎不是坏东西，还带来了充沛的灵力。她闭上眼，没有再抗拒。

再次睁开眼时，红光已经完全被她吸收。

她脚下是粗粝的石子地，被冻得硬邦邦的，踩着硌脚。头顶的棚顶破了个大洞，漏下一角灰蓝色的天。

快天亮了。

东方泛出一点白色，远处传来狗吠声。寒风大剌剌地拍在脸上，提醒着他们现实的残忍。

执境虽然破了，可车上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同列车一起被深埋在地下，早已化为大地的养料。

这个想法令周至遥鼻酸，不过很快她就调理好了。

破解执境，总归是一桩功德。车上的人执念已了，他们沸腾的灵魂终于得以安息。

“我们回到现实了！”严斌站在离他们几米远的位置，兴奋地挥手。

郑远非后知后觉得环顾四周。破棚顶，旧铁轨，远处候车厅墙上掉了大半的墙皮。

他们回来了。意识到这一点时，他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他看向铁轨延伸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绿皮火车，没有纸人，没有盒饭，什么都没有，好像一切只是他在候车厅里打了个盹做的梦。

执境一破，阴气消散，刘师傅和蔡大婶终于变回正常人，只是动作还有些僵硬。几人互相搀扶着往回走。

万事万物皆回到正轨。什么执境、什么鬼域，都没了痕迹。

他们回到小屋。一进门周至遥就开始收拾行李，并不打算多停留。

关于严斌和师父，她心中还有诸多疑惑。不过这些都可以等到后面再解决。

反正，严斌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整理好所有物品，她站起身，朝严斌伸出手。

“严法师，之前我小瞧你了。在车上你帮了不少忙，我们在白山采风期间肯定也少不了你的配合。”

“欢迎加入我们的团队。”她意味深长地说。

严斌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闻言，他直起身，瞟了眼郑远非才去握她的手。

“感谢周道长的肯定。不过我手头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你们那边着急开始行动吗？”

“不急，”郑远非并不是强人所难的性格，“你先忙你的。我们这边忙不过来再给你发消息。”

三人顺势添加了联系方式。之后就是更重要的事情——睡觉。折腾了一晚上，他们早就电量耗尽。

“我在这边临时租了个房子，要不你们一起过去。”严斌提议。

“不麻烦了。”周至遥说。

严斌也没有强求。几人拿着各自的东西往外走。

刘师傅和蔡大婶送他们到门口。严斌和郑远非打的车很快就来了。

上车后，郑远非降下车窗。“外面冷，你们赶快回去吧。”

蔡大婶突然上前两步，两手轻搭在车窗上，“小同志，冉冉的事情还要多拜托你们。”

郑远非一愣，“放心吧大娘，我肯定想办法联系到您的女儿。”

蔡大婶这才松了一口气。刘师傅朝他们挥挥手，“下次再来还给你们包饺子。”

听见这话，坐在里手的周至遥笑了笑。她看着严斌上了另一辆车，自言自语道：“有缘人还会见面的吧。”

晨光里，两个老人并肩站着，和这座破败的老站一样，仿佛被时间遗忘在原地。

郑远非向他们挥手告别。

然而，他们前脚刚走，后脚，严斌就从网约车上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