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棠缩在巨石之后，小心翼翼探出头往外看。
大殿之外的广场上，宗门大修尽出，就连平日里隐世不出的长老们也悉数到场。如此兴师动众，竟只为围剿一人。
那人被围在中心，始终未发一言，背影挺直，带着股子宁折不弯的桀骜。
“魔头！你藏匿我宗多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杀了他！杀了这个魔头！”
指骂声此起彼伏，几乎将那人淹没。那人周身魔气环绕，魔气急遽扭曲着，如同饥渴嗜血的恶鬼。
似乎终于忍无可忍，汹涌魔气自他周身轰然炸开。
她根本看不清那魔头是如何动的手，只觉眨眼的工夫，已是满地尸骸，血流成河。方才还黑压压的人群，除了清瑶长老，尽数倒下。
下一瞬，她看见那魔头主动握住了清瑶长老的剑，亲手将剑送进自己的胸膛。
鲜血顺着剑身淌下，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沉沉开口：“从此刻起，我与沧澜宗，再无关系。”
话音落下，他将清瑶长老击飞出去。
念棠早已屏住了呼吸。此刻的广场之上，除了藏在石后的她，再无一人站着了。
那魔头……该不会发现她吧？
她下意识抬步想要逃走，脚下突然传来“咔”的一声，一根埋在雪下的枯枝被踩断。
念棠吓得心神俱裂，只觉全身血液都冲上了天灵，慌忙缩回石头后面，一动不敢动。
那魔头似乎察觉了什么，朝她的藏身之处一步步逼近。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死死捂着嘴，闭着眼，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脚步声在石头后顿住。
若她此刻睁开眼，便能看见自己头顶上扭曲叫嚣着要将她撕碎的狰狞魔气。
漫长的数息之后，那脚步声再度响起，渐渐远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确认那魔头终于走远后，她才敢动一动缩得发麻的身子。
还好没被发现，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才刚要出来，外面又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她忙又缩了回去。
是在外的弟子和长老归宗了。
紧接着，一道道愤怒的声音传来：“那魔头是妖身！宗门之内说不定还有他的余党！”
“传令下去，将门内所有妖修都抓起来！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务必把余党审出来！”
念棠顿时揪起心。把宗门内所有的妖都抓起来？那她岂不是也要被抓？
宗门被屠成这般模样，审查必定是要上酷刑的。若真被抓了，说不定会死。
不行，她不能再留在宗门了，得逃。
——
念棠翻过一座雪山，面前又是另一座。
脚下积雪随着她的脚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拢在身上的素红披风已被风雪染得半白，身子也冻得绷到了最紧。
她迷路了。
逃得太急，一不留神便闯进了这片迷宫似的山脉。她已经被困在这里两日，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再不吃东西，她怕是没等出去就会死在这里。
正无精打采地向前走着，下一瞬，忽然睁大了眼。
不远处的地上竟有个风干的果子，那果子有巴掌大，若是吃了，定能让她在雪山里再坚持两天。
念棠顿时觉得浑身都有了力气，紧盯着那果子，大步朝它迈去。
然而还未等她走近，有个人影先她一步走向那果子。那是个男人，他身量极高大，奇怪的是他身形不稳，似是极其虚弱。
这般羸弱模样她只在兔妖身上见过，被人打两下便摔在地上，弱得几乎没有自保能力。
虽不知他什么来头，但这般弱，她也无需怕了。念棠叉起腰，摆出一脸凶巴巴的模样，大喝：“站住！那果子是我的！”
“敢跟我抢，我就吃了你！我可是妖！是吃肉的妖！”
男人闻声扫了她一眼，随后仿若未闻地继续走向果子。念棠顿时急了，正要跑过去，却见那男人突然栽倒在地。
她脚步顿了顿，随即麻溜地跑过去，将果子捡起来揣进怀里，这才细看倒在地上的男人。他面容英挺，眉眼轮廓凌厉如刀削斧刻，就算是闭着眼，蓬头垢面的，也掩不住卓绝的风骨。
“喂，你怎么了？”
见他一动不动，念棠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他一下。见仍是没反应，她蹲下身，探向他的鼻息。他呼出的气又短又弱，体温也已经很低了。
“是饿晕过去了？”
念棠未多停留，起身离开。然而没走出多远，脚步便又慢了下来，眉头也越拧越深，最后怨声道：“好烦！”
她扭头跑回他身边，重新蹲下，从怀中摸出方才捡起的果子，推了推他：“喂，你别死，我把果子让给你。”
男人已经无法自主进食，念棠只好亲自喂他。风干的果子意外地甜，她咬下一口，忍住咽下去的冲动，将果子嚼碎，掰开他的嘴，喂进去。
男人倒也配合，每喂一口他就会拧着眉吞咽下去。
“我也只能尽力救你，若是吃了果子还不醒，我也只能把你扔在这里了，你这么大个，我可背不动。”
“咳咳咳。”待念棠喂下大半个果子时，男人突然咳嗽起来。
“你醒了？”
男人睁开眼，坐起身咳了几声，缓过来后看向她：“你……”
“是我救了你。”他既然醒了，念棠便毫无顾虑地把剩下的果子一口塞进自己嘴里，“我可是分了大半果子给你。”
“……你喂我的？”他盯着念棠嚼得鼓鼓的两腮，不由滚了滚喉结。
“是啊，你晕了过去，无法自主进食，我便将果子嚼碎了喂你的。”
男人顿时蹙起了眉，“你竟然……”
念棠见状不满：“怎么，嫌脏？”
“没有。”他仍蹙着眉头，默了默，吐出两个字：“多谢。”
言罢，他撑着地面摇晃着站起身，却在将要站直的瞬间倒向念棠。念棠惊得一个趔趄，赶忙避开，男人再次摔倒在地。
“你怎么这么弱？”
“我上次见过这么弱的还是只兔妖，你该不会也是只兔妖吧？”
男人未答话，只是坐起身，静静凝视着念棠。
他虽一身狼狈，一双眼睛却幽深似渊，如嗜血凶兽窥伺猎物，正掂量着要将她撕碎。
念棠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直觉告诉她，此人绝非兔妖。她该离开，甚至是逃走。
就在她转身欲走时，男人终于开了口：“没错，我是兔妖。”
念棠脚步微顿，回过头来。他目光已不似方才般骇人，眼眸微微垂着，透着几分不安，倒真像个可怜兔妖。
“那你叫什么名字？是要去哪里？”
“江逐夜……我的名字。”
“我身上有伤，不便行走，姑娘若能将我带出去，我必将报答。”
念棠：“恕我无能为力，将你救醒我已是尽力了。我自己都被困在这重重雪山之中，更别说多带上一个人。”
“我认得走出雪山的路，可以为姑娘引路。”
念棠讶然：“真的？”
“可……”她转而犹疑道，“既认识路，那你为何要来此等绝境之地？”
“我遇上了一群恶人，才不得已逃难至此。”他偏开目光，补充道，“我只是个兔妖，实在不敌……咳咳……”说着他无力地咳了起来。
念棠看向他胸口，他的衣服烂了好几道口子，似是被刀剑划破的。再细看，除了几道划伤，甚至还有一处伤及要害的刺伤。
这伤口的位置，让她不由想起了那个屠戮宗门的魔头。
只是可惜，她只看见了那魔头的背影，却不知他究竟是哪一位。
相较于那骇人的魔头，眼前的男人却是如此羸弱。好可怜。
念棠摇了摇头，叹道：“兔妖就是弱。”
向他伸出手：“走吧，一起走出雪山。”
她将江逐夜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让他靠着自己。那样高大的人，仅仅是这样靠着，便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入腹中。
风雪依然嘶号着，比先前更加猛烈，好在有这身形高大的男人架在身上，除了步子更沉了些，倒像躲进了被窝里，竟不觉得冷了。
在江逐夜的指引下，二人走了半日便走出了雪山，他们的运气也还算不错，没多久便远远望见一个村子。
但二人并未进村，只就近在山脚下的一座破庙里落了脚。破庙没有门，窗户也是破破烂烂的，只是勉强能遮挡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