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雾怎会待她不好?他为了救她把命都搭进去了。她欠他一条命,这辈子都还不了。
“不是的,”她轻声道,“他人很好,只是我与他……没有缘分。”
车内安静了几息,他忽然问道:“那你想他吗?”
念棠抬眼看了看他,只觉此人打探别人的隐私毫无分寸。
她收回了目光,淡淡道:“白大哥,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
他笑了笑:“也行。”
他只是应着,也没再追问别的。
念棠本想问江逐夜的近况,可他已经同族中说了两人和离,她便不好多问。想了想,不如侧面了解一下他的日常:“白大哥,你们狼族军营里平日都做些什么?从早到晚是怎么过的?”
白青洛长叹一声,懒懒道:“除了训练没什么别的。卯时跑十里再练兵器,到辰时三刻收操吃饭。巳时练阵法,未时练骑射,晚饭后还要巡夜,亥时吹号熄灯。”
“那你们都吃些什么?”
“早饭是杂粮饼子配肉汤,午饭是肉饼或者肉包子,晚饭简单些,大锅炖肉骨头,汤里下点菜叶子,泡饼吃。总之管饱。”
“那你们吃的还挺好,还有肉吃。”
他笑道:“我们是肉食妖,没肉吃,那可没力气练兵。”
马车在一座灰石垒成的营寨前停了下来。辕门两侧各立着一根粗壮的原木,顶上插着黑底银线的狼头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营寨里淡淡飘着股大型猛兽身上特有的干燥微辛气味。
白青洛拎着药箱跳下车,回头想要迎她下来,却见她已经自己跳了下来,他温声道:“走吧,伤员都在里面了。”
他掀开军帐的帘子,侧身让念棠先进。
这是一间极大的军帐,四根粗木柱子撑起穹顶,帐内一排排铺着简易的草席,上面躺满了受伤的狼族战士。有的闭眼昏睡,有的疼得龇牙咧嘴还在跟旁边的战友拌嘴。
她目光飞快地在帐中扫了一圈,不由松了口气,没有江逐夜。
白青洛方才说过这些就是全部的伤员了,那说明他是无恙的,或者伤得不重,不需要躺在这里。
白青洛领着她穿过一排草席,走到大帐靠里侧的一个隔间。那隔间只是用几扇屏风简单隔出来的,里面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念棠在看到他时愣了一下。他竟就是时常在医馆对面暗中看她的那个男人,狼王厉啸风。
他的铠甲已经卸下来了,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里衣,领口敞开着,露出一大片缠着绷带的胸膛。绷带上有好几处都渗出了新鲜的血,显然伤口只是匆忙处理过。
他身上的伤比外面那些战士要多得多,她早就听闻狼王带领狼族,每逢交战必是第一个冲上前与敌人厮杀的,想来正因如此,他身上才会有这么多的伤吧。
此时厉啸风正靠在床头闭眼休息,听见脚步声,睁开了眼。
他静静望着念棠,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药箱上,又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怀仁堂的大夫。”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沙哑。
“正是,见过狼王。”念棠垂下眼,按着妖城的规矩行了一礼,“我是念棠,怀仁堂的坐诊大夫。”
“过来吧。”
白青洛上前,主动替他将染血的外衣褪去,厉啸风好似未料到白青洛会有这般举动,目光不善地瞪了他一眼。白青洛却好似没看见似的,替他褪去衣服后朝念棠温温点头示意。
念棠有些意外。他这是在帮她?帮她与厉啸风减少接触?
这人怎么怪怪的。
“出去。”厉啸风对白青洛下达了命令。
“是。”白青洛应下,出了隔间。
念棠蹲在床边仔细查看厉啸风的伤口,手指刚碰到他的胸膛,就感觉到指尖下的肌肉微微绷紧。
“我需要为您重新清理伤口,会有些疼,您忍一下。”
绷带裹得很紧,最里面几层被血黏在伤口上,她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挑开,一点一点往外撕。
厉啸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的呼吸又沉又重,就在她头顶,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从她的额头到她的睫毛,再到她专注拆绷带的指尖。
撕到黏连伤口的里层绷带时,厉啸风的呼吸忽然重了些,身上的肌肉也绷得更紧,她忙停手:“很疼吗?”
“没有。”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一点,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
念棠重新低下头,心中紧张得厉害。被这样一个极具压迫感的高大男人盯着,耳边尽是他粗重的呼吸声,有种下一瞬就会被当成猎物咬碎的错觉,直叫她想逃。
胸口之后是左臂的伤,待全部包扎完毕,她起身后退一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好了。”
厉啸风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绷带,又活动了一下左臂,微微点头:“手艺不错。”
她把药罐放回药箱,匆匆合上,“外面还有很多伤患要救治,我先去忙了。”
厉啸风点了点头,念棠走出隔间,回到大帐里。
念棠从隔间走出来的时候,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齐齐止住,整个大帐里的伤兵齐刷刷地看着她。
他们从她进入大帐时就注意到她了。军营从来没来过女人,更别说还是这般娇小莹润的美人,瞧那腰肢纤细的,一只手就能握住,直叫人忍不住想将她按进怀里。
战士们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猎物般,她慌忙垂下眼,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此时目光恰好落在离她最近的一个伤兵身上,她赶忙蹲下身,打开药箱道:“我来给你看看伤口。”
年轻的狼族战士直愣愣地看着她,脸刷地一下红透了,结结巴巴道:“有、有劳大夫。”他僵坐着一动不敢动,任由念棠摆弄。
念棠用温水浸湿布巾,一点点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再上药包扎,每一步动作都很轻。那战士早忘了疼,只红着张脸,盯着念棠一双玉白的纤手在自己身上动作。
“好了,这两日别沾水。”
念棠站起来,走向下一个伤兵。
第二个伤兵腿上有剑伤,念棠替他疗伤时,不知他是疼的还是紧张的,全身的肌肉都绷得死紧。她一边上药,一边轻声安抚:“快好了,再忍一忍。”
她声音温温糯糯的,那伤兵顿时红了脸,连话都不会说了,只知道一个劲儿点头。
她走过的地方,连空气都好像变得香软。伤兵们交头接耳,有人探着脖子往她这边看,有人拍了拍旁边战友的胳膊让他挪开点别挡着视线,甚至还有人假装伤口疼,哼唧了两声想让她先过来看。
待念棠又治疗完一个伤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一个胆子大的战士趁机开了口:“大夫,你有几个夫君?”
念棠看了他一眼,是个年轻的狼妖,脸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泥印子,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股掩不住的劲头。
她淡声道:“我还没成亲。”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旁边离她近的伤兵都凑近了些,“真的假的?大夫这般温柔可人,竟连一个夫君都没有?那你是想找什么样的?”
“大夫,你看我怎么样?我今年才成年,有的是力气!”
一个开了口,一个个便都按捺不住了,“大夫你看看我!我家里三代都是狼族先锋营的,身高体壮,腰力也好!”
“大夫,加我一个!我比他们还年轻几岁呢,腰力更好!”
战士们的热情念棠实属有些接不住,她被说得脸颊赤红,十分无措:“我、我不要那么多夫君,我只要一个就行了。”
大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哄地一声炸开了锅。
“只要一个?真的假的!”
“我没听错吧?妖城还有只要一个夫君的女人?!”
“我们狼族祖上就是一夫一妻制,若是能跟祖上一样,那得是多大的福气啊!”
屏风之后,厉啸风透过缝隙望着外头手足无措地念棠,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念棠把所有伤兵治完,便与他们挥手道别,快步走出大帐。身后仍不断从传来伤兵们的呼唤:“念大夫你明日还来吗?”
“明日还来为我们换药,好吗?”
跨出帐门,她长长呼出一口气,仍觉脸热。
白青洛紧随其后跟了出来,笑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念棠点了点头。
行至马车前,正要上车,一个人影突然朝她掠来,那人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粝,布满了薄茧,握在她腕上的力道又急又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念棠吓了一跳,本能地要挣,转头一看,顿时僵住。
“……江逐夜。”
他呼吸急促,一看便是一路疾跑而来。身上还穿着黑铁甲胄,甲片上有几道带血的刀痕。好在甲胄未破,那些血应当不是他的。
他紧紧看着她,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比从前瘦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愈发锋利。
他眼中翻涌着太多情绪,有急切,有担忧,还有些她辨不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