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难说的话好像突然变成了软糯的米糕,虽然还是黏牙,但至少挤过了喉咙这关。
“我知道,你也不好受,闻家的事情我不该怨你。修者的世界本来就是杀人夺宝、恩恩怨怨,我父跟江流年结交,他自己也算摸上了炼气的门槛,只是不爱宣扬……所以闻家早就半只脚踩进修者之间了。”
见江平安还是兴致不高,闻玉野开玩笑说:“若非你我兄妹,此等救命之恩,不以身相许都说不过去的。”
他拿出一副登徒子情态,挑起眉梢,摸着下巴,像是找回了几分曾经的风流意气,语声调笑:“小姐貌美,我反正不吃亏。”
江平安心跳加快了两拍,随即哑然,对他这副样子表示无话可说。
“脸还痛吗?”她问。
“早不痛了,就是看起来还有些痕迹。”闻玉野正色。“我看出来了,你就是不想喝药,难道还要我喂你?”
他作势来拿,江平安捧着碗往后一躲,差点洒出来。
“好了好了,我喝、我喝。”
她皱起脸皮,一勺一勺把温热的药汁送进嘴里,整个人被苦成了苦瓜。
“听说佛茸是长在深山野寺外的灵草,不能靠近凡人浊气,也不能彻底没有香火供奉,难为段大哥手里竟然有存货。”
闻玉野想分她的心,随口讲起佛茸来历,讲着讲着又有些发愁。
“我听他的意思,应该也不剩多少了。往上京马车要走两三个月,上哪再去弄一些来呢?”
三个月。
江平安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谨慎地把混着药渣的最后一口药咽下去。
“……野哥,水。”
闻玉野思路中断,手忙脚乱去给她倒水。
“指望车夫伺候小姐,果然还是太不切实际了。”她清完口,意有所指地说。
闻玉野搓了搓脸,长叹一声。
江平安只能喝米汤,之后段承玖来了一趟,三人对付了一顿饭。
直到晚上,段承珏才回来,风尘仆仆,像是在外面折腾了一天。
闻玉野“腾”一下站起来,追着他脚步问:“刘二毛怎么样?叫老人家别太伤心,我这里还有些钱……”
段承珏打断了他:“刘二毛死透了。他老娘后脑磕在地上,也去了,没救过来。”
闻玉野愣了愣,心中沉重,两腿灌铅。
“邻居帮着打扫了一下,没声张。他私下跟我说,是个背着巨斧的人大清早来敲他的门,走的时候看到那人斧子上有血。”
段承珏满脸疲惫,嗓子沙哑,勉强交代了一下情况就要上楼休息。
“……那,尸首呢?”闻玉野干涩地问,“刘二毛他,家里还有别人吗?”
“没了。我很早就认识刘二毛,他家就他跟老娘两口人,日子过得紧巴,在他充了城防军后才好些,本以为以后能……”
段承珏不愿讲那已然被一刀两断的“以后”,长叹一声,满是怅惘。
“唉,他老娘确实身体不健朗,但也不该……”
却又是说不下去了。
麻绳偏挑细处断,老天专弄苦命人。
说这是因缘果报,又弄不清楚。
杀人的是霍虚安,但其中关节,从闻玉野到段承珏甚至他老娘,有一人换了动作便不会有这个结局。
如果刘二毛心狠或心正,不让闻玉野进城或者不收那金子,就不会有霍虚安循着找他问路的事。
如果刘二毛没还金子,洋洋洒洒用了贿钱,那也能说一句人性贪婪,报应不爽。
如果刘二毛够聪明,骗过了霍虚安;或者他行事不义,干脆卖了闻玉野,当然又是另一番光景。
可刘二毛偏偏是个庸人。
他心不够狠、也不够正,有些贪心,却又孝顺,脑瓜勉强算灵光,但实在有限,最后一命呜呼,除了让人唏嘘,其余只剩令人窒息的沉痛无言。
“我订了两口棺,殓了他们母子二人的尸,待明日下葬。”
段承珏本想冲眼带哀切的少年人笑笑,但脸色比哭还难看。
于是他不再勉强,只抹了把脸,说:“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