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玉野听着车里二人交谈,只觉心中焦躁渐长,如遭火烧。
江流年是什么人与他何干?他只心疼江平安。
别人家再好终归不是亲生父母,这道理小孩都懂,更不用说江平安的身体,药材食补用了无数,一旦发作就只能卧病在床,想必伤痛苦楚只多不少。
追溯起来亲父江流年难辞其咎,霍虚安又何必跟她旧事重提?
再举世无双的剑客也没有理由抛弃亲女。仅这一条就足够让人怨怼不喜。
然而,等车厢里不说江流年了,安静下去了,闻玉野猜不到霍虚安在做什么,又更坐立难安了。
他狠狠抿唇,眼中一片晦涩黯淡,手下缰绳抽错了地方,马儿躁动地晃起脑袋。
“……吁,吁。”
闻玉野舔了舔牙根,心说换几个月前谁敢坐他赶的车?
直到交谈再起,女声听起来还多了些中气,他才稍微放心下来。
——江平安不信霍虚安,他也一样。
车里,霍虚安懒懒地靠在车壁上:“你想入哪道?剑道?”
江平安哪知修者有什么道,想到心剑便点头说:“剑平天下不平事,我心向往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霍虚安嗤笑一声,然后又面色如常道:“行,那就当剑修。盘膝。”
江平安迟疑了一下,按他所说做了。
“放松心神,收敛思虑,心无杂念才能交流天地,引气入体……感受到了吗?”
江平安阖上眼皮,半晌睁开,道:“没有。”
霍虚安眉梢微挑:“你确实是江流年的女儿吧?”
不等她回答,他又改口:“你心不静,再试一次。”
“车厢摇晃,马蹄落地,窗外微风,甚至你我呼吸……你的五感被太多东西占着了。”
他停了停,看江平安确实听得认真才说了下去。
“你做不到心神澄澈,想的是我所图为何,想的是能不能逃脱。杂念无穷多,怎么可能感受得到天地灵气?”
霍虚安语气不轻不重,依然是让人分不清真心假意的态度。
江平安暗自捏紧了手指。
她被说中了心事,所以品到了些许不甘,于是抿紧唇角,合眼,再度尝试。
霍虚安的眼神在她闭目一瞬拉远,仿佛透过她,看到了什么遥不可及的过去。
他手指久久悬停在斧刃上却没有动作,良久,突然被马车一次细小颠簸惊醒。指腹下落,刹那触及冰凉,霍虚安不由自主地一缩胳膊,五指成拳,很快又刻意松开,搁回原地。
……多少年了?
一别三十载,了无音讯。
……连江流年都有了孩子。
霍虚安深吸一口气,也换回静坐调息的姿势。过了会儿,他掀起眼皮,若有所思地看向车前。虽然视线隔着厢板,却好似直接盯住了闻玉野。
作为修者,自然能察觉灵气流动。
他想,比起江流年亲女,竟是闻家这小子更有天赋。随即扬声说:“少爷,咱去的是河东,可别给车赶河里去了。”
“啪”一声抽在马屁股上,闻玉野回了他清脆一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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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江西岸官渡,有大船可载车马一并过江。
江平安站在舷边,专注地看着江面浑黄波浪。大夏第一江浩浩荡荡,虽然离博通城不过大半日路程,但她从寄住闻家后就没出过二十里地的远门,更别提坐船了。
闻玉野走近时,听她小声说:“好像鱼鳞。”
他把手中薄氅披上她肩头,江平安稍微偏了偏身子,一动不动由着他帮自己系好。
闻玉野低着头,两条细绳在他指间缠绕穿梭:“那可得是好大一条青鱼。早上做鱼羹,中午红烧,晚上油泼,怎样?”
江平安垂眸,看着他手指动作:“大鱼肉柴,不如小鱼好吃。”
大概因为天气晴好,微风正爽,身上又难得轻快,她心中也有些飘然。
“喜欢吃肉质紧实的,那得选海鱼,”闻玉野终于系出了自己满意的结,松开手,抬眼对上了她的视线,“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海城吃鲜鱼。你想去南海吗?”
江风撩起两人发丝。江平安看到他束发的白绳扬起末端,微微有点恍惚。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说东海。”闻玉野轻轻一叹,“安安,这么多年了,你还想去找他吗?”
江平安别开视线,脸上笑容如晨露见光般散去了:“又不是我说想找就能找到的。”
“如果你想找他,那我就陪你找。如果你不想,那我们就离着东海远远的。”闻玉野跟她并肩而立,认真地向她承诺。
“等你把身体养好,等我练成比霍虚安还厉害的修者,这天下之大,我们无处不可去,对不对?”
他话里一片赤子真心,江平安听得却只觉鼻头发酸。
她不可能不向往。只是比起家道中落的少爷,江平安更知天何高、地何厚。
心剑招来一个霍虚安杀了刘二毛,运气好,没动他们,但下次运气不好的时候呢?修者杀手追上来,是靠态度暧昧的霍虚安,还是靠刚摸着引气入体边的闻玉野?
闻玉野在等她的回答,江平安却盯着江面不肯看他。
段承珏到底没告诉他,自己只剩三个月。
还余八十多日,赶不赶得到九龙门都难说。再者,江流年的传说风行整个江湖,从霍虚安的态度里就能窥见一二,她天生体弱,再加这一柄奇诡神兵,谁敢拍胸脯说九龙门一定能治得好?
还有闻家的血仇,闻玉野压在心里不提,但能就这样算了吗?杀手死了,那群杀手背后的人、那些不留名姓却推波助澜的人,就权当无关了吗?
并非江平安想灭他士气,只是她心头把这些有的没的转了一圈,就实在无法不心事重重。
到最后,她只避重就轻地说:“你惯会哄我。”
闻玉野并不满意:“哪里话?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江平安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