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前伸手时,陈晏安猝不及防。
此刻再拿着帕子往他脸上拭去,陈晏安微皱了眉头,抬手欲挡。
但抬起的那只手,也叫新妇捉住了摁下。
那是一只不同于寻常闺秀的手,掌心和指节都布着茧子,有些粗糙,力气也大得惊人。
陈晏安身子骨病弱,一时间竟没挣动。
往他脸上擦去的帕子,虽很小心地放轻了力道,但大抵是为了抹干净他面颊上的药渍,新妇下意识用力时,陈晏安面皮都险些被搓掉一层。
偏偏新妇似在乡野呆惯了,对自己无意间透显出的粗鲁毫无所觉,垂着眼睛,不知是羞愧还是羞窘,两颊隐隐透粉,还在赧然又努力坦荡地同他道:
“你别见外,药碗是我不小心打翻的,理应我来收拾,等会儿这床上的被褥和帐子换下来了,我也一并洗了。”
似怕他误会什么,又连忙找补:“我没旁的意思,在我们乡下,只要新妇是自己点头进了夫家门的,那无论是嫁了个瘸子还是跛子,这日子就都得过下去……”
话落似又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忙继续找补:“我不是说夫君不好的意思,夫君是极好极好的……”
陈晏安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的意思。”
适逢观棋取了伤药进来,见状垂下眼低咳一声道:“公子,药取来了。”
新妇这才意识到不妥般,捏着帕子退开些许。
陈晏安掩唇一阵低咳,下颌生生被新妇搓红了一片,精神头不甚好地道:“拿与夫人吧。”
观棋低着头将伤药交与了荆离。
陈晏安缓下那阵咳嗽后,复看向荆离,满是恹色的病容中堪堪透出几分温和:“府上有负责浆洗的下人,无需你做这些粗使活计。”
“我先前那些话,也非是低看你,只是我久病长居此处,早已习惯了一人。夫人好意,我心领了,我自知时日无多,只时常愧责无法于双亲跟前尽孝,夫人若有心,今后替我为双亲多抄些祈福经文,便是代我尽孝了。”
新妇双手紧攥着帕子,声如蚊蚋:“我……不识字。”
徐三姑娘还没出生,怀着她的姨娘就已被赶到了庄子上,生下她没几年便撒手人寰。
随后十余年,徐府都没遣人去庄子上问过一声,更何论请夫子教徐三姑娘读书认字。
陈晏安似也未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复,他静看了低垂着头似难堪到无地自容的新妇一会儿,温和道:“不妨事,我也就这般一说,夫人有心,便已是尽孝。”
侍从重新熬了汤药端进来,荆离看着陈晏安一勺一勺喝完,眼见时辰也不早了,方提出离开,陈晏安让观棋送送她。
路上荆离状似无意问:“昨日在夫君床前侍奉的那孩子,今日怎没见他?”
观棋答:“清明将至,公子准备回乡祭拜夫人,先遣了一些人回老宅那边打点,他也在其中。”
荆离佯作惊讶:“要回去祭拜夫人么?倒是没听夫君提起。”
观棋道:“二公子被找回后,也还未回乡祭拜过夫人,按说此番是要同公子一道回去的,只是春闱放榜在即,若是高中,随后还有殿试,耽误不得,府上这才没声张。”
荆离了然了,当今龙椅上那位虽性情无常,但到底是被太后养大的,朝臣们拿他无法时,常用孝字压他,以那位的睚眦必报,自是将孝字稳稳压回了每一个朝臣头上。
前两年有个言官在他修建豹房时,拿太后大寿已凑不出银两做文章,龙椅上那位当时妥协,缓修了豹房内的佛寺,但在年底的吏部考核上,却批言对方家中老母身体抱恙,需有人在身边尽孝,以此为由,将人免了官送回家中侍奉双亲去了。
朝臣们再有想以孝道压他的,都得再掂量掂量,自己受不受得起清算。
臣下在惶恐中自审孝道有无亏损,也将重孝在本朝发挥到了极致。
陈晏清高中再回乡祭拜亡母,本无伤大雅,但若是被人拿陈晏安已先回乡祭拜了亡母弹劾,还是少不得麻烦。
主仆二人出了明曦堂,小苕一脸欣喜又崇拜地看着荆离,刚要开口,就被荆离抬手示意禁了声。
竹林对面的曲水流渚尽头,有一身如青松的青年,带着侍从正往这边来。
只是身后很快又传来了唤声:“二公子!老爷唤你去松鹤院!”
青年似拧了眉头说了声:“何事?”
奈何那赶来的小厮也说不清楚,于是青年便又带着侍从折身往回走。
主仆二人在青年走远后方从竹林中走出,小苕好奇问:“诶,二公子是来看大公子的吗?”
荆离道:“看样子是。”
小苕继续一脸崇拜地看着荆离:“姑娘,你耳朵真灵!”
荆离看了一眼瞧着似没什么心眼的小丫头,扯了个由头揭过话题:“在庄子上时地方大,夜里怕进贼,只得把耳朵放灵些。”
小苕想到自家三姑娘从前在庄子上的那些日子,暗自心疼不已,却又很快高兴地道:“今日姑娘同姑爷把心结都说开了,姑爷瞧着同姑娘亲近了许多!”
荆离没接话,半垂长睫掩住了眸中情绪。
昨晚她夜探明曦堂,瞧着安睡于床上的人时,不知是光线太暗,还是对方未睁眼,她总觉着那张明明同陈晏清如出一辙的脸,似差了几分意思。
今日再看,二人气质上给人的感觉虽天差地别,容貌上却不差半分了,甚至因着陈晏安的病弱,还叫人有股“彩云易散琉璃脆”的惋惜。
她故意弄洒了药碗,又佯装冒昧地帮对方擦脸。
摁住对方手腕时,就已不动声色探过了对方脉搏。
的确是沉疴的脉象,脸上也没有任何易容的手段。
那为何……一直不愿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