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当真具备镇定的能力么?
关于这个问题,只能等竹竿精来替我解答了。
回过神时,我有些无奈地抬手,阻止了那只正在我脖颈上不住摩挲的手掌,抱怨道:“别动手动脚。我正同你说话呢。百目做事勤快,该给她些奖励了。你意下如何?”
“……百目确实勤快,却不懂轻重缓急。总呈报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来。不看,怕伤了她的心;看多了,我也累。”渊寂侧过身来,半压在我身上,手掌贴着我的后腰轻轻抚摸着,笑意深浓,“索性便召了宏音代劳。我省些力气。”
我恍然大悟。
并非因百目受伤而无法继续监察仙界,渊寂才千方百计召宏音前来接替——而是渊寂压根儿就受不了百目整日呈报的那些奇怪信息,专程安排了宏音代为阅读处理。
妈呀,可怜百目这只小眼睛,一直对宏音心存不满,原是怨错了人。
罪魁祸首,竟是渊寂!
“我嘴巴都要说烂了,别碰我。我不是你的天妃。”
见我如过去每一夜那般,对自己的触摸与拥抱反抗得如此激烈,渊寂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离远了些。
他就这么枕着手臂,满目哀怨地望着我:“你到底怎么了,照夜。你不准我碰你、抱你、亲你,也不再主动找我一同读书、喝茶、看夕阳。你不像从前那样吃醋,不再一遍遍追问我最爱的是谁。就连每夜睡觉,都与我泾渭分明。我实在想不出,究竟哪里惹你不开心。”
真是离谱。在无悔眼里,他的姑丈渊寂竟是个痴情又唠叨的男人。
“无论如何,我认错,认罚。只要你别再生我的气,怎样都行。别如此抗拒我。”渊寂语气急切起来,他拉过我的手,用力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我心也是肉长。亦会疼痛。”
那熟悉的心跳声,竟会随着情绪的波动生出细微的变化。
真是讽刺,在这梦里,渊寂不再是膣藟,而是一个会爱、会痛、会怨的普通男人。
“我累了,也懒得一遍遍解释了。幻影如浮沤,纵是美梦,也终须醒来。”
渊寂缓缓摇头,试探着挨近了些。
见我这一次没再推开他,他嘴角竟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声音低得像一声呢喃:“若是美梦,不醒又如何。”
小雨淅沥,遍布天地。
凉爽的风带走了数月以来盘踞不散的燠热,可我却忧心忡忡。
梦中落雨,是否意味着现实之中,宏音已布下了那场尘雨。
好在等了数日之后,百目总算是将我要见的人带来了。
灵枢仙人。与现实无差,依旧是竹竿精一个。唯一的区别是,她腰间没系着胖嘟嘟当腰带,而是挂着一面平平无奇的铜镜。
我三言两语道出了自己的困惑,恳请这位解梦大师给我些指点。
谁料她听完我的叙述,面露震惊之色,随即便陷入了持久的沉思当中。
一旁的宏音正翻阅着百目递上的呈报,提笔认真批注了一句:帘后私务未精分细研,建议分门别类,附上近十年趋势对比数据,形成专报,再呈禀帝君参阅。
而昨日随千手一同回来的十身,此刻正抱着一摞厚得惊人的书册,眨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问道:“宏音大人,这些书送还典藏司之后,可还需要再借阅?”
“嗯。老老实实走雨廊下,免得淋湿了这些珍本——以及你自己。”
十身面色古怪,低低地“哦”了一声。
我回身又向千手望去。他端茶时依旧会烫得自己哇哇乱叫,但宏音却并不苛责,只嘱咐他不必心急,那竹制的茶盅摔不坏。
至于大闲人李正阳,每日必来听雨阁躲懒,简直比我还准时。
只见李正阳接过千手递来的热茶,笑问道:“天妃娘娘竟对解梦感兴趣?可是做了什么奇梦?”
“不是奇梦,是春梦。梦到自己是魔界的缔命尊上。”
李正阳闻言,一口热茶还没灌下便落荒而逃,嘴里兀自念叨着:“哎呀哎呀,这话可不敢听。他日帝君若来问罪,便说我不曾见过天妃娘娘。告辞,告辞。”
宏音有些无奈,瞥了一眼眉头紧锁的灵枢,对我道:“照夜。依你所言,那怪物镇定‘食物’的法子是施梦。而这梦境,并非简单地映射记忆,而是具备持续编写的能力?”
“嗯。这一点,我还没能参透。”我叹了口气,“至于如何醒来,也仍旧毫无头绪。”
宏音笑着拍了拍我的头,望向那个端了茶之后又埋头擦拭地板的千手,温声道:“你的故事里充满了牺牲、挣扎、失去与恐惧。反倒是这里宁静、和平。可你却不喜欢。”
宏音的话让我一时愣了神。
这种对比,是我从未思考过的角度。
“天妃娘娘,宏音大人。”灵枢仙人忽然拱手,正色道,“卑职思索一番,心中竟生出几分惶恐。这编织美梦的法子,从前只有卑职的梦池灵镜能勉强办到。现如今听天妃娘娘所言,这法子竟已泄露了出去。卑职斗胆问一句——那人,究竟是谁?这分明是要与灵枢抢解梦的饭碗呐。”
我不得不承认,比起这荒诞的梦,现实显得过于离奇了。
灵枢仙人的法器梦池灵镜,也就是悬于她腰间的那面铜镜,是她平日里替人解梦所用的家伙。
灵枢解梦,多数时候只凭她那张嘴,但她也提供一项所谓的增值服务——续梦。
续梦的原理说来倒也不复杂。
梦池灵镜记录下入梦者的梦境之后,便利用其原有构架,顺着再编一段美梦出来。既不害人性命,又全了入梦者的一番念想。
灵枢便是靠着这门续梦的手艺闻名三界,哪怕那些明知梦境虚妄无用的人,也愿意再花一份钱,做一回所谓的美梦。
不过是聊以自慰罢了。
去年深秋,灵枢受谷阿翁之邀,前往天翮城替盛放解那“月羽木开口讲话”之梦。之后便转道玉山,赴约为幻鹊解梦。
到了地方她才知晓,幻鹊约她在那荒郊野岭相见,根本不是为了解梦,而是因为她酒后失言,泄露了幻鹊那“登仙帝之位”的妄念。
这桩事竟还被刊登在了《三界通闻》上,虽则无人在意,幻鹊却愤恨难当,对灵枢起了杀心。
那夜无星无月。
幻鹊换上了谷阿翁的面孔,随手从地上操起一条黝黑柔韧的藤蔓,趁灵枢酒醉,紧紧勒住了她的脖颈。
幻鹊不知道,那条藤蔓是恰巧正准备冬眠、听得争执声便钻出来看热闹的小蛇胖嘟嘟。
失手“杀人”之后,幻鹊顺手牵羊,窃走了灵枢的法器梦池灵镜,一路潜逃至月下州。
为谋取权位,幻鹊将这能够记录、编制美梦的法器献了上去。
后来灵镜与雷光分错网被保育员二一并吞下,电网疯狂吞噬月下州的同时——雷霆鞭毛簇便获得了梦池灵镜的法力,以施以美梦的方式,“镇定”了那些本该惶恐、惊惧的百姓与军队。
灵枢醒来之后,发现吃饭的家伙被幻鹊窃走,便带着“证物”胖嘟嘟千里追凶,一路追到了月下州。
而当夜,在玉山游荡的龙鱼恰巧目睹了此案的全过程。
它抖落灵质,才有了谷阿翁在梦中目睹自己勒死灵枢仙人的那一幕。
一切的源头,竟是那篇《灵枢仙解梦记》泄露了幻鹊的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