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但可以接受。像是将一根刺从肉里慢慢拔出来,更像是将一段太长的梦从记忆里轻轻抽走。
金光从创口、从每一寸皮肤、从呼吸和凝视里无声地溢了出来。
花粉般细碎的光粒从我的胸口涌出,从我摊开的掌心、从我的发梢、从我合拢的眼睫间,一粒一粒,一簇一簇,随风飘散。
司衡山巅,纯粹的夜色里,我化作了一场金色的雪。
身体在变轻。轻得像是要被风吹起的蒲公英。
我垂眼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已开始变得透明,边缘泛着融融的光。
我甚至感觉不到寒冷了,也不觉得疲惫。
最后留在视野里的,是小初的脸。
泪流满面的小初双手捧着我的脸,指缝间浸透了我体内溢出的粘稠的金色仙力,那些光像泪一样,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
他的手不脏——我早已不会流血,那些金色只是我最后留给世界的颜色。
他颤抖着,俯下身,用力吻向我的嘴唇。
冰凉。咸涩。混合着泪水和雪的凉意。
“照夜,照夜——”小初几乎是咬着我的名字,声音碎得不成句子,“其实我对你,我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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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迟了。
太迟了,小初。
照夜已化作满天光尘,如那颗最亮的星星轻轻抖落碎光,散入长风,散入这一夜无星无月的深渊。
她再也无法听到你这句迟来的表白。
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学着大胆表露自己的爱吧。
趁掌心还能握住对方的手,趁那句“我对你”还能接上一个完整的后半句,趁离别还不是永远。
但好像,是真的没有下一次了。
身着深蓝色斗篷的高大男人从山石后走出时,哭得肩膀不停颤抖。
他不是头一回品尝永别的痛楚了。可每一次,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心脏被人生生剜去,留下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窟窿。
他望着那个看上去甚至有些单薄的、属于少年才有的青色背影,语句破碎得不成样子,像被风吹散的纸屑。
“太初……你本不该对这世界心怀愧疚。你明明知道,这个世界面临的灾难非你所致。就算你没有发现仙力,就算你什么都不做……这世界,也会被撕得七零八碎。”
青色的背影没有回头,像是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像,定定地望着那些飘散在空中的金色光粒。
他看得那样专注,那样不舍,仿佛要用这最后的凝望将她的样子刻进魂魄深处。
没有犹豫,没有踟蹰。
一个向来笨拙而胆小的家伙,却在此刻,终于学会了不顾一切——
撕开自己的胸膛。
依旧是那片纯净的青色衣袍,依旧是那具少年的躯体。
没有血。只有浓稠的、同样金色的仙力喷薄而出——比照夜的光更浓、更烈、更汹涌。
它们像是等待了太久、积攒了太久,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迫不及待地、拼命地、义无反顾地向前奔涌,追逐着那些先走一步的、细细碎碎的光粒。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毫迟疑。
先走的金光与追来的金光在半空相遇,交融,缠绕。
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河流,像两簇终于在黑暗中找到彼此的星火。
它们不分你我,不再分离,紧紧包裹在一起,完成最后的封装。
“棋友。”那抹青色走得决绝,也走得急迫。他的声音从光中传来,轻得像叹息,“接下来的事,交给你。告诉抱婴椿——不必再耗费精力孕育我的胎果。”
太初的声音在这最后一句上,终于有了刹那的停顿,“没有她的世界,于我而言,已不再有任何意义。”
最后一缕青色的轮廓消散在光里。
“……愿你们。愿这世界——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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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光粒不再飘散,而是开始有意识地涌向天地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融进风里,落进水里,沉入泥土,渗入每一条河流、每一片湖泊、每一滴露珠。
它们会将这个世界彻底“毒化”,也彻底净化——外层封装着附着力近乎永恒的仙力,不会轻易降解,只会沉淀,只会浸润,只会将这片千疮百孔的大地,一寸一寸清洗干净。
宏音站在山巅,望着那些金色的碎粒缓缓飘散,融入夜色,融入长风,融入远方沉沉入睡的万千世界。
这个命途多舛、千疮百孔、被无数人的眼泪和爱浇灌过的小小世界——最终,是以两个微不足道生命的死亡,换来了新生。
宏音此刻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那个自称太愚的男人,曾在漫长岁月里苦苦求索的答案——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可有了答案?
若仙力非解,何物为药?
——答案是:爱。
若天道不言,何人可答?
——答案是:众生。
若长夜永至,何光恒明?
——答案是——
照夜恒明。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