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寂几乎瞬间明白了梦的构造机制:必须以现实为基座,哪怕蓝本只是一篇稗海逸谭。
换句话说,这世上无无根之梦。
运算推理的最终结果是:梦中照夜突发重病,是受到了现实中真实照夜的影响。
现实中的照夜……出了什么事?
渊寂不知道——他的鞭毛网络无法离开月下州及近畿之地。
不过按道理说照夜现在与太初在一起,不可能出什么意外……
算了。渊寂心中盘算,刻不容缓,得去亲自瞧瞧照夜出了什么事。
次日,渊寂叫本想出发去南极的宏音留下照顾照夜,随后便脱离了梦境回到现实,说辞是:去寻找治愈照夜之法。
尴尬的是,灵枢仙人依旧被仙帝忘在了脑后。
从梦中醒来后,渊寂马不停蹄地带着百目、千手以及藏在青莲瓶中的十身去拦路堵截照夜——
这便是他们与照夜最后一次见面的前因。
说实话,渊寂再次见到照夜时,便已明白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这个有毒的小家伙因受伤正在渗漏,所行之处毒得膣藟成片死亡,且哭得震天动地,像是天塌了一般。
半是欣喜半是焦急——渊寂喜的是找到了罪魁祸首,急的是想早点解决这个把梦中照夜哭病的家伙,然后返回月下州继续做梦去。
只是照夜道出伤心缘由后,渊寂无法开解。
他费了一晚上功夫,冒着熬夜伤身的巨大风险调取了全部数据进行演算分析,都没能有效解决照夜的难题。
不过令他欣慰的是,照夜似乎只是想找个地方倾诉,而非真想寻到答案——她不想知道太初为何会拒绝她。
是啊,为何会拒绝?渊寂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
太初所有碎片对照夜的喜欢早已超出他的理解,包括煌木——毕竟煌木这么多年来只给过照夜那篇大作朱批。
算了,生命即将结束,还是省省算力。
渊寂想着,仅剩不多的时间里,他只想接着做梦去。
最后一面有些匆忙,甚至敷衍。
警告照夜别再哭鼻子后渊寂便要离开了。
路上他进行了反省,甚至与自己的助手们交流了看法——他觉得自己染上了人类的坏毛病:喜新厌旧。
百目的理解是:梦里梦外,不都是照夜大人嘛,哪里是新哪里是旧?
千手的理解是:总之……就是……喜欢……坏、坏女人。
渊寂顿时语塞。是了,他并非喜新厌旧,而是一如既往喜欢照夜这个小家伙。
当然,他给自己的注解是:珍贵样本难得,喜欢无可厚非。
但同时,他又在自问:哪有和样本反复摩擦的研究员?会不会太变态了些。
最后他进行了自我安慰,停止了深入思考——都快死了,想干什么干什么,再也无人干扰他的一切行为,实验环境堪称完美。
回到月下州,洗脸,笔直躺在见春花海中,闭着眼睛睡觉。
渊寂期待着再次睁眼的那一刹那,就像期待着一朵花儿绽放一般。
依旧是凑近的小脸,眨着大眼睛就这么盯着自己。
渊寂松了口气,舒展双臂揽住女子,将她压向自己,用黏膜接触来确认她的生命力指数是否已恢复正常。
这是完全错误的测定方式——但研究员彻底不在乎了。
如此说来,梦,尤其是美梦,真是这世间最完美的镇定剂。
梦中,十年后,仙历三四六九年,夏。
渊寂已十年未临朝了。一应事务皆由宏音处置,仙界都在传:仿佛宏音才是仙帝。
禀报上述八卦消息的是百目。她先是告了宏音一状,又开始语气哀怨地说起宏音近期总给她的呈报批示“已阅”二字。
十身在一旁劝道:“起码证明宏音大人认真阅读了,而非扫进废纸篓里。”
千手附和道:“宏音……大人……专门、刻了印章……”
百目耷拉着眼器道:“宏音大人是不是太忙了,没空与我交流如何写出更好的呈报?他昨天才说要指导我选题……结果今日了还没动静。”
“走,咱们去听雨阁问问。百目虽然总报些废物信息,但也不能敷衍嘛。”十身牵着千手,转头便走。
百目快速蹦跶着刚刚进化出的小细腿跟在其后:“可恶,哪里是废物信息!哼!帝君喜欢的很!哼!”
渊寂松了口气,总算打发了三个助手,他可以继续去观察照夜了。
夏日,照夜又开始学习泅水。
说是“学”,这些年逐渐变了味儿,变成了单纯玩水——篱笆鱼彻底抛弃了原主人宋莹,倒戈向照夜。
渊寂捡了根枯枝,坐在东黎湖边一边钓鱼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头戏水的照夜。
他不止一次在想:照夜对非人生物有着天然的亲和力,大约是因为她从不排斥异类,有着最朴素的共情能力。
玩够了水,照夜头发都没擦干便奔向渊寂,笑得灿烂:“今天要去天枢书库看书吗?”
渊寂接过拂晓递来的棉巾,轻轻绞干照夜湿漉漉的辫梢,眼尾含笑:“托你的福,书库的小吏已许久没有摸鱼的机会了。”
“嘿嘿,那今天我们在屋里读书,给他们一个偷摸打牌的机会。”
渊寂牵着照夜的手,不自觉地挠挠她的手心,像在从她闪躲的动作中测量她的生命力指数:“好,都依你。”
照夜前些时日在书库中寻到一本奇书,视为珍本,故而命典藏司誊抄一份阅读,至于原本则作珍藏。
今日她邀渊寂共读的便是此书。
《渊寂幽思录·问生篇》
“如何?很巧吧!”照夜眨眨眼,饶有兴致地看着渊寂变得微妙的表情,笑嘻嘻道,“著书人与你同名呢!”
说实话,渊寂确实有些诧异。这是本不知从何得来的残卷,所写无关历史,从来不是他主动收藏的品类。
他想起无面人名字的由来,心中暗忖:或许大概,这便是天翮古族那位无所不知先生所著——不将书刻在石板上封存,反倒令其流传下来。
“照夜你来读,我们听听这位渊寂先生写了什么大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