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夏

炎热，知了繁忙地叫，镇上不算冷清，仍有几人来往，买平常用品，唠家常里短。

这是司清刚随母亲回到家乡的场景。回到家乡，她想，人总是要落叶归根的。

回来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战火蔓延，父亲去世，母亲带着父亲的骨灰跟她躲避硝烟。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她的亲事。

母亲在父亲去世后，拉着她的手，轻轻拍打，容颜满是担忧，说：“我在老家给你寻了门亲事，是个军校的教官，我死后，你也有个伴。”

司清上过私塾，自己很反对父母之命，包办婚姻，可是——

她看着母亲逐渐衰老的容颜，发鬓出现了额外的白发，一双哭红的眼睛倒映她的模样。

她只好先答应母亲，但她自己想先去会会那个教官，如果他不好，便逃……

算了，她还是放不下母亲，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安顿下来，出去找了份工作，教学生读书写字，顺便打听那位教官。

教官名叫燕铮，每个人谈起他时都充满尊敬，也没有一人说他半分不好，除了觉得他大概这辈子都缺姻缘，每给他说媒，都被他斩钉截铁地拒绝。

“你为什么想知道他？同她一起工作的安水打趣道。

“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啊？”听完，安水差点一个趔趄摔倒。

“他大概不是缺姻缘是缺我吧。”

“啊？！”

司清开玩笑道。可发自内心的，她太好奇了，好奇每个人为什么都夸他，好奇他到底长什么样，好奇他为什么没拒绝这件婚事。

结婚前，双方肯定是要见一面的。

美人如玉，她初见他时只想到这个词。

吃饭时，举手投足间完美得不可挑剔，母亲越发喜欢，也是司清可以相敬如宾的人。

逃婚？先放一放，其她女子可遇不可求的花落在她家，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婚事操办的很快，是母亲要求的，他也没有什么意见。

她依稀记得结婚的那天晚上是被人抱回去的，额头被人吻了一下，应该是燕铮这个不要脸的家伙，以为是正人君子，结果趁人之危占她便宜，然后听到一句很温柔的声音，是一句“晚安，清清。”

清清……他怎么知道我小名，难道母亲连这都告诉他了？嘴上怎么没个把门的。

同意嫁给他，也是因为见到他的第一面，总感觉他像之前的一位故人。

来到家乡，她的人生仿佛按下了加速键，走过许多人认为的人生节点。

结婚后的一年第一天，母亲也走了。

俗话说结婚后一年都不能有白事，要不然新婚夫妇的爱情也走不到圆满。

于是一年后的第一天，母亲独自在家割腕自杀。

她为什么会知道？因为那天刚好是周四，她每周四都会回家看母亲。她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打开家门喊母亲却听不到回应。

司清似乎猜到了什么，直径走到母亲的卧室门前，手停留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打开。

打开后干什么呢？哭吗？还是恨母亲抛下她去陪父亲，不愿意因为她再多活几年吗？

门把手上突然变得滑滑的，她的手滑了下来，她似乎没有力气再放上去，坐在门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想起前段日子母亲总是夸燕铮，夸着夸着就说我死后你也有个伴陪。

想起父亲刚去世，母亲的笑容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想起父亲还在，自己总是惹他生气，母亲假装批评自己并责怪父亲对我太严了，趁机让我消失在父亲的视线里，这时父亲也假装陪母亲演戏……

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打开房门。

雪白的床单上有鲜红色的残留，像窗外玫瑰似的夕阳，是世间最后张扬的瞬间。

她还是接受不了母亲离开的事实，她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她逐渐站不稳。

意识消失前，司清好像感受到母亲久违的拥抱，好像……还有人在叫她。

“清清！”“清清！”

等司清醒来，已经是三天后。

“你醒了？你现在怎么样？”

司清看向守在旁边的燕铮，动了动嘴唇，却发现发不出声音。

“你是想问母亲吧。我知道你还想再见她一面，还没去火化。”燕铮没有用问句。

“你的嗓子因为悲伤过度所以还没办法发出声音，过几天就会好。”

嗯。司清点点头。

还有谢谢你，燕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