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灯光昏黄，脚步声空旷作响，刚行至二楼，两个年轻护士站在栏杆前，正捧着盒饭争分夺秒地进食，咀嚼间隙的低声交谈声传过来。

“江医生也太拼了吧！一下午连做三台急诊手术，这刚歇不到半小时，又紧急开了一台大手术，晚饭怕是一口都没顾上吃。”

“灾区危重伤员扎堆，我们都忙到现在，才有空扒两口饭，更别提他了。何况，他一上手术台眼里就只有病人，什么都顾不上。”

一个飞快扒完一大口米饭，抬手抹了一下嘴角，催促同伴：“快点吃，待会还有得忙呢。”

她们收拾完餐盒，转身的瞬间，骤然瞥见楼道阴影里立着的顾延叙。

两人愣了一瞬，低头攥紧饭盒，轻手轻脚从他身侧快步绕开，匆匆赶回救治岗位。

楼道瞬间恢复安静。

顾延叙心底压着沉沉的涩意，脚步未停，径直走上三楼。

整条走廊静谧肃穆，与楼下的嘈杂截然不同，每一间手术室的指示灯都亮着刺眼的红光。

他顺着走廊一间间看去，最终在最深处的手术室门口停住脚步。

门口长椅上，整整齐齐摆着三份崭新的盒饭，外壳早已冰凉。

顾延叙俯身，目光透过手术室门上狭小的观察窗，牢牢锁住里面的身影。

惨白无影灯之下，江司辰一身规整无菌手术装束，眉眼冷冽专注，身姿挺拔沉稳。他垂眸站在术台前，动作干净利落，抬手落手皆是常年沉淀的专业笃定，全程沉心投入，不受周遭半点干扰。

细密的冷汗不断浸出额角，护士一次次抬手替他擦拭，他自始至终所有心神尽数凝在眼前的手术台上。

隔着一层玻璃、一室无菌屏障，顾延叙看得微微失神。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年少，两人坐在露台晚风里，是他亲口说过，想做一名救死扶伤的外科医生，向往手术台的灯火、向往以己之手挽留性命的成就感。

可最后，他被家族重担、家业枷锁死死绊住，被迫走上经商之路，年少理想彻底尘封。这些年的名利场浸淫，他早已习惯，做任何事前先权衡利弊，眼底染上了功利和算计，全然没了最初的稚子之心。

反观江司辰。

从前那个娇气怕痛、挑剔敏感、连住不惯酒店都会过敏的弟弟，一路咬牙深耕，褪去所有骄矜稚嫩，硬生生活成了他当年最想成为的模样。

从前需要他处处照顾、时时迁就的人，如今立于生死一线，沉稳坚韧，救死扶伤，独当一面，扛起了旁人扛不住的重压。

凉雨风声从走廊尽头透进来，顾延叙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怅然。

这份蜕变，是他缺席的五年里，一点一滴熬出来的。

他弄丢了的初心，最终是江司辰替他找回了，替他圆满了那场遥遥无期的梦。

顾延叙指尖抵在冰凉的玻璃边框上，隔着这层薄薄的阻隔，却像隔着整整五年错位的时光。他清楚记得当年江司辰提起学医时眼里发亮的模样，那时他只当是小孩子一时兴起，却没料到对方真的咬牙，一路走到今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廖明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从手术室走了出来，远远看见走廊深处的手术室门前站了一个人，立刻扬声提醒。

“干嘛呢？这里不让逗留。”

廖明手上还沾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一身白大褂皱巴巴的，本是例行出声劝阻，待走近看清站在观察窗外的是顾延叙，语气稍缓，悻悻地解释：“这里是手术室，要保持无菌环境，无关人员不能久站。你是要找江医生是吗？他刚进去没多久。”

顾延叙缓缓收回手，从回忆里抽离，眼底那点怅然还未散尽。

“手术还要多久？”

“不好说，胸腔血管损伤复杂，至少还要3-4个小时。”廖明看向紧闭的手术指示灯，语气疲惫，“江医生已经撑了一整天，体力消耗太大，我们都为他捏一把汗。”

顾延叙垂眸，瞥见长椅上那三份早已冷透的盒饭。

“有没有热一点的食物？”顾延叙问。

廖明苦笑摇头：“现在这种条件，能吃上盒饭就不错了，热水都要省着用。”

顾延叙沉默片刻。他车里还有物资，有自热口粮和瓶装热水，本来是留给随行工作人员备用的。

“我去拿点东西。”

说完，他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风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