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整，江父风尘仆仆地从公司归来，一进门，目光便直直落在江司辰身上，脸色算不上好看。

连日得知儿子身处灾情凶险的灾区，他素来沉稳克制，从不在电话里表露情绪，可心底的担忧，半点不比江母少。

一家人落座餐桌，温热的家常菜一一摆上桌，烟火气满满，气氛却微微凝滞。

江父端坐席间，依旧沉着一张脸，缄默不语，眼底藏着压着的严肃。

江母见状立刻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连忙打圆场：“我已经骂过他了，孩子知道错了，也平安回来了，你就别板着脸了。”

江司辰坐在原位，脊背微挺，没有辩驳半句。他清楚自己刻意隐瞒，让二老担惊受怕整整一周，是他的不妥。

良久，江父才叹了口气，嗓音低沉厚重：“我不拦着你救人，你是医生，有医者担当，这点我和你妈一直都懂，也为你骄傲。但担当不是莽撞。救援重要，你的命更重要。你要是出事了，家里怎么办？”

江司辰心头一暖，又满是愧疚，微微颔首，语气诚恳温顺：“我知道了爸，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们担心了。”

江母看着儿子乖巧认错的样子，连忙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柔声道：“行了行了，吃饭吧，累了这么久，快多吃点补补身子。”

听到江司辰诚恳的应答，江父紧绷的面色终于稍稍缓和，语气松缓下来：“行了，先吃饭吧。”

暖黄灯光落满餐桌，氤氲着饭菜的热气，方才凝滞的气氛彻底化开。一家人安静用餐，偶尔闲聊几句家常，冲淡了连日的担忧与疲惫。

饭至中途，江父放下碗筷，淡淡开口提及正事：“对了，下个月八号是姜老爷子的八十大寿。我届时要去外地出差，抽不开身，你代我去赴宴。”

江司辰闻言，轻轻颔首应声：“好，我记下了。”

他心里清楚姜家的分量。

姜老爷子是实打实的京市传奇，戎马半生，退休前身居国家级高位，姜家父辈一代为避树大招风，主动放弃仕途之路，转而下海经商，稳扎稳打积累下雄厚家业。到了孙辈，又有人重回仕途，身居正厅级要职。

现如今，姜家已是京市顶级的名门望族，是圈内少有的政商双稳、根基扎实的世家，是无数豪门、权贵挤破头想要攀附结交的存在。

于江家而言，两家素来有旧交，礼数往来从未间断。于情于理，这场寿宴都是必须郑重赴约的重要场合。

江母一边给江司辰舀着汤，一边轻声叮嘱：“到时候收拾得体面些，礼数做周全。姜老爷子为人正派，最看重沉稳规矩，千万别失礼。”

“我知道。”江司辰应声，安静低头用餐。

心底却悄然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动。京市顶层圈子往来重叠极深，这般高规格的世家寿宴，顾延叙多半也会出席。

隔日，江母约了顾母出门逛街，江司辰跟在一旁随行，默默帮两位长辈拎着大大小小的购物纸袋。

逛到午后，两个人腿脚疲乏，便寻了一处僻静雅致的茶室歇脚。几人点了一壶正山小种，茶汤温润醇厚，适配长辈的口味，又配了几碟精致茶点。

江司辰坐在侧边，抬手执起茶壶，姿态从容，替江母和顾母斟满茶杯。

顾母看着一旁垂眸斟茶的江司辰，眉眼柔和地弯了弯，转头看向江母，半是打趣半是真心感慨：“真羡慕你，有司辰这么乖巧懂事的儿子，还愿意陪着出来逛街。我家那两个小子，可没有这份心思。”

江母端起茶杯浅浅一笑，温和替对方开脱：“明绪和延叙都有自己的事业要忙。”

顾母抿了一口温热的红茶，轻轻摇了摇头：“你就别替他们找补了。延叙常年在外奔波，回国之后也是天天扑在工作上，家都很少回，更别提陪我出来逛街散心。明绪也是整日泡在单位，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让人见不着人影。”

她说着，目光又落回江司辰身上，眼底满是欣赏：“还是司辰好，性子稳，又会体贴人。听说前段时间你去灾区支援，让我和你顾伯父好一通担心。”

“让伯父伯母担心了。”

顾母笑着点了点头，突然话锋又顺势一转，看向江母：“话说回来，司辰年纪也不小了，婚事方面开始做打算了吗？”

江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坦然从容：“他自己的婚事，就让他自己做主，我们江家也不需要联姻来巩固什么，他只管挑他自己喜欢的就行。”

这话落下来，顾母微微一怔，随即笑出声：“你倒是想得通透，现在京市多少世家，还在拿子女婚事做筹码。能做到你们这么开明的，真是少见。”

“强扭的瓜不甜。”江母淡淡道：“这日子终究是需要他自己一天天往后过的，我和老江只希望孩子平安顺遂。”

顾母轻轻抿了一口茶，叹道：“其实，我也希望孩子们都能自主选自己喜欢的，可老顾不这么想。不提也罢。”

江司辰握着杯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一瞬，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心里却悄然乱了方寸。

他比谁都清楚，在京市多数豪门的规则里，联姻是最省时省力的手段，用来平衡圈子、加固利益纽带。索性江家开明，父母从不会拿他的婚姻做交易，他自然是不必走上那条路。

可顾延叙呢？

顾伯父一向十分看重柏辰的发展，又是否会给顾延叙自主选择伴侣的权利？而顾延叙本人，又是如何看待联姻这桩事？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无声拉扯，扰得他心绪不宁，包厢里长辈余下的闲谈，他再也听不进去多少。匆忙找了个借口，拉开包厢门，退了出去。

他原本准备去茶室大厅找个空位坐下，刚转过回廊，茶室正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眼望过去，脚步骤然顿住。

顾延叙就站在那里，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正装，身旁跟着几位同样西装革履的合作方，一行人边低声交谈边向内走来。

江司辰心底猛地一沉。

明明陈助理分明回复说他已经出差，可此刻，人就真切地出现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