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爷子安排好两人,便笑着转身,被一众老友簇拥着前去应酬。
喧嚣人声留在身后,只剩下他和顾延叙两个人微妙的僵持。
江司辰抬眸淡淡扫了身侧的人一眼,一言不发,径直抬脚朝着宴会厅外院走去。
顾延叙见状,默不作声,抬脚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安静走出灯火璀璨的主厅,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嗓音忽然从头顶落下:“司辰哥。”
江司辰下意识抬头望去。
二楼露天阳台边,姜堰单手端着红酒杯,整个人慵懒地趴在栏杆上,眉眼张扬,笑得明媚,正低头望着楼下的他们。
姜堰是姜家最小的孙子,和沉稳持重的大哥姜谕截然不同。他不走仕途、不碰家业,生性热烈张扬,偏爱自由肆意的生活,痴迷赛车,是京市圈子里出了名的浪荡子。
江司辰看着他松弛惬意的模样,唇角微扬,轻声笑道:“你倒是会躲清闲,姜爷爷刚刚还到处找你呢。”
姜堰无所谓地耸耸肩:“这种宴会最磨人,坐着听一堆客套话,没意思透了。”
他说着,朝两人招了招手,语气轻快:“司辰哥,延叙哥,你们快上来躲躲,楼上清净,纪琛也在这儿呢。”
江司辰微微颔首,顺势抬步。
两人一同搭乘电梯去往二楼,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得过分。
短短几秒的上升时间,漫长得让人心慌。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两人走出电梯,夜风迎面拂来,吹散了宴会厅裹挟而来的香氛气息。
姜堰看见他们过来,立刻扬声招呼:“快来坐。”
露台上摆着一组休闲藤编桌椅,江司辰顺势落座。目光扫过对面,纪琛沉默不语,握着玻璃杯仰头猛灌红酒,杯中的酒液下去大半,眉眼间覆着一层挥不散的郁色。
江司辰转头看向姜堰,低声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姜堰嗤笑一声,半开玩笑地开口:“还能怎么,想吃回头草,可惜人家压根不接他这茬。”
“少胡说八道。”纪琛唇线紧紧抿起,面露不悦。
“行行行,是我胡说。”姜堰举了举双手,识趣地不再打趣。
江司辰看破不说破,没有继续揪着这件事追问。
纪琛是赛琅的太子爷。赛琅是京市为数不多可以和柏辰掰掰手腕的医疗器械巨头,只是赛琅偏传统模式,而柏辰模式更新,在传统业务之外,格外看重前沿医疗技术的投资布局。
关于纪琛的旧事,江司辰早有耳闻。传闻五年前他遭遇断崖式分手,消沉得近乎失了常态,一周之后便出了国。江司辰原本以为,五年光阴足够冲淡一段旧情,可眼下看着纪琛这副模样,显然是还没有放下。
心底悄然漫开一阵淡淡的酸楚。
他下意识侧过头,瞥向身侧沉默举杯的顾延叙。
是啊。
纪琛如此,他又何尝不是?
那些被搁置在过去的情愫,不仅没有随着时间淡忘,反而隔着时间反复拉扯,催生不甘与执念。
顾延叙察觉到他投来的视线,抬眼望过来,漆黑的瞳孔沉沉的,像是看穿了他心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江司辰立刻收回目光,低头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姜堰看着纪琛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灌酒,实在看不下去,伸手一把夺下他手中的高脚杯,语气恨铁不成钢:“行了。你不是借着招标项目的由头接触到人家了吗?想挽回就重新去追,在这里喝闷酒有什么用。”
他上前拽住纪琛的胳膊,将人硬生生拉起来,转头看向江司辰与顾延叙,简单交代一句:“这小子彻底喝懵了,我送他去客房休息,你们两个随意。”
说完便揽住纪琛的肩膀,半扶半架着脚步虚浮的人转身离开露台。
露台上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瞬间变得凝滞又微妙。
江司辰避开身侧人的视线,下意识抬手想去拿桌上剩下的那瓶红酒,同一时刻,顾延叙的手也朝着同一个方向伸来。两只手猝不及防撞在一处,指尖相触。
细微的触感如同电流顺着皮肤窜遍四肢百骸,江司辰几乎是本能,飞快收回自己的手。
他不愿再继续和顾延叙待在同一空间,站起身,转身便往楼下走。才刚踏进走廊,手腕忽然被身后的人牢牢攥住。
一股力道轻轻一带,他整个身形猛地一旋,肩膀重重撞向顾延叙的胸膛。身侧客房房门被手腕的力道旋开,江司辰顺势被拽进房间,房门“咔嗒”一声,应声闭合,隔绝了外面宴会隐约的声响。
顾延叙将他抵在门板之上,躯体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落在江司辰的脸颊,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牢牢锁住他。
这一次江司辰没有躲闪,抬眼直直迎上他沉沉的目光。
空气瞬间凝固,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心跳撞得胸腔发疼。江司辰心底绷紧,隐隐做好了准备,以为顾延叙会更进一步。
可预想之中的靠近并未到来。
顾延叙往后退开一步,拉开了那层过于亲密的距离,嗓音带着几分酒后的低哑:“司辰,我有话跟你说。”
“嗯。”江司辰声音很轻,静静等着他开口。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近乎期盼地望着顾延叙的眉眼,心里在隐隐等待,等着对方说出自己渴求已久的答案。
“上次并不是故意骗你,是临时改了行程,没有及时通知你。”顾延叙正视着他的双眼,语气听上去格外诚恳,“可以原谅哥哥吗?”
江司辰攥紧的手指骤然松开,眼底方才亮起的那一点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在心里把这几句话反复过了一遍。原来就只是这样。原来仅仅只是为“谎称出差”这件事,讨要一句原谅。和他心底暗自期盼的答案,相去甚远。
喉结轻轻滚动两下,他压下胸口翻涌上来的落空与涩意,勉强扯出一抹还算得体的笑容:“好。”
静默死死滞留在两人之间,短短两秒,漫长的像熬完了一整个寒冬。
江司辰低垂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缓缓抬眼,再次迎上顾延叙沉沉的目光,试探性地问道:“还有别的吗?”
他在等。
等着顾延叙,给他这份绵延多年的情愫和无处安放的不甘与偏执,画上一个真正的句号。走到眼下这一步,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无论结局是何种模样,他自认都能坦然接受。
与其任由心底这道流脓的旧伤反复溃烂,在揣测和拉扯里不断内耗,不如一刀剜出来,落个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