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样就好多了。”他把手机屏幕举到易倦面前。
照片里易倦半蹲着,红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背景是狮子球场入口那面巨大的石墙上刻着的狮子徽章。虞涟站在他旁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画面里看起来差距小了很多。
“你满意了?”易倦问。
“满意。”虞涟把照片存好,“下一张。”
接下来半个小时,虞涟拉着易倦走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图书馆门口、艺术楼前面的雕塑旁边、食堂门口的台阶上、还有那条从教学楼通往体育馆的走廊。
“这里。”虞涟停在走廊中间,举着手机,“这是我们第一次说话的地方。”
“我们第一次说话是在礼堂门口。”易倦纠正他,“你撞了我。”
“那次不算说话。”虞涟说,“你就看了我一眼。真正说话是在这里,你从更衣室出来,我躲在墙边,你跟我说‘让开’。”
易倦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你那时候好凶。”虞涟按下快门,“我吓得差点摔倒。”
“你那时候太矮了。”易倦低头看着他,“我根本没看到你。”
虞涟瞪了他一眼,在手机上划了一下,翻到下一张。
“去球场拍。”他说,“我要站在你以前扔制胜传球的位置。”
易倦跟着他走到球场中央。五月的草皮已经绿得发亮,白色的划线干干净净。虞涟站在球场中央那个标志点旁边,把手机递给易倦。
“你帮我拍。”
易倦接过手机,对准他。虞涟站在那片绿色的草皮上,背后是空荡荡的看台和远处灰蓝色的天空。他的刘海被微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易倦按下快门,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拍好了。”他说。
虞涟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他站在空旷的球场中央,看起来很小,但笑得很亮。
“你拍得还不错。”他把手机收起来。
“我一直都不错。”易倦说。
两个人从球场走回来的时候,奥利弗正带着他的父母在拍照。看到易倦和虞涟走过来,他立刻挥手:“以斯拉!过来一起拍!”
易倦本来想拒绝,但虞涟已经走了过去,他只好跟上。
奥利弗的母亲是个保养很好的金发女人,看到易倦就笑着张开双臂:“以斯拉!你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还是去年感恩节,那时候你还没现在这么高。”
“摩根阿姨。”易倦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这是虞涟吧?”奥利弗的母亲转向虞涟,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睛亮起来,“奥利弗跟我说过你。说你是以斯拉的男朋友。长得真好看,比照片上还好看。”
虞涟微微鞠躬:“谢谢阿姨。”
奥利弗的母亲拉着虞涟拍了好几张照片,又拉着易倦和奥利弗三个人一起拍。奥利弗站在中间,左拥右抱地把两个人揽住,被易倦一肘子顶开。
“你能不能好好拍照?”易倦皱眉。
“我这不是想拍一张兄弟情深的照片吗。”奥利弗揉着胸口装委屈。
最后拍出来的照片里,易倦站在左边,面无表情;虞涟站在右边,微微笑着;奥利弗站在中间,一只手搭着易倦的肩膀,另一只手比着大拇指,笑得像个傻子。
“这张我要发群里。”奥利弗看完照片宣布。
“你敢。”易倦说。
“我已经发了。”
易倦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群里马库斯发了一长串大笑的表情,乔什说“奥利弗你完了”,这群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家伙。
虞涟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拍得挺好的。你那张脸跟谁站在一起都不会输。”
易倦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虞涟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
下午的时候,校园里的人渐渐少了。毕业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抱着花束和毕业证书,走向停车场。
易倦和虞涟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最后一批学生离开。五月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红砖墙上。
“走了。”易倦说。
“嗯。”虞涟跟着他走下台阶。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易倦忽然停下来。
“等我一下。”他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回去。
虞涟站在原地等他。易倦的步子很快,长腿迈开几步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大概过了五六分钟,他走回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虞涟接过来看,是狮子球场夺得冠军的那张合影。照片里所有人都穿着红色球衣,易倦站在正中间,奥利弗在他旁边笑得像个傻子。
“你把它从更衣室拿出来了?”虞涟问。
“嗯。”易倦把照片翻到背面,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
虞涟翻过来看了一眼。
“给虞涟。狮子球场的草皮以后没有我,但你还能来看球。——易倦”
虞涟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他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易倦。
“易倦。,我会去看你比赛的。”他说,“我保证。”
易倦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我知道。”
——
夏天的纽约热得像一个蒸笼。
柏油马路被太阳晒得发软,易倦的布加迪停在公寓楼下的车位上,后座堆满了东西。虞涟的画材占了一大半,几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帆布袋,里面塞着画板、颜料盒、素描本和几卷没拆封的画纸。
剩下的空间被易倦的训练装备填满,肩甲、头盔、几双球鞋和一大包运动衣。
虞涟抱着最后一个纸箱从公寓楼里出来,里面装着他所有的女装。假发、裙子和那些蕾丝花边的配饰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用防尘袋装好,一样都没落下。
易倦靠在车门上,看着他走过来,伸手把纸箱接过去塞进后备箱。
“你确定这些都要带?”他问。
“当然。”虞涟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可都是我的战袍。以后说不定还能用上。”
易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后备箱盖上了。
嗯,得再多买几件新的了,换着穿。
两个人坐进车里。易倦发动引擎,空调开到最大,冷风从出风口涌出来,把车里闷热的空气一点一点压下去。
虞涟把座椅调到一个舒服的角度,靠在上面,透过车窗看着纽约的街道从眼前缓缓后退。
“你确定先送我去奥斯汀?”他问。
“嗯。”易倦单手打方向盘,把车汇入高速公路的入口匝道,“你那边安顿好,我再去学校。”
“可是你的报到时间比我早。”虞涟转过头看他,“你会迟到的。”
“迟到就迟到。”易倦语气随意,“报到又不是比赛,少去一天死不了。”
虞涟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高速公路在前面铺展开来,灰色的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远处的地平线上,天空又蓝又亮,像是谁用颜料刷出来的一条线。
虞涟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热风灌进来,把他的刘海吹得往后扬。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蓝。
“易倦。”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易倦没有立刻回答。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位杆上,目视前方。高速公路两侧的树从车窗里飞快地掠过,影子一明一暗地打在两个人身上。
“你会成为很厉害的设计师。”易倦开口,“我会打进NFL。然后我三十三岁退役,去你的工作室给你当模特。”
虞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当模特?”
“怎么了?”易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我不够格?”
“够格。”虞涟笑得肩膀直抖,“就是想象一下你穿着我设计的衣服在T台上走秀的样子,有点……反差。”
“那你设计的时候记得给我留大一点的肩宽。”易倦说,“别搞那些窄肩的,我穿不进去。”
虞涟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在座椅里,脸埋在手臂里,笑声闷闷地传出来。易倦看着他笑,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车开了很久。虞涟把空调出风口对着自己吹,没过一会儿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易倦伸手把副驾驶的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
虞涟迷迷糊糊地侧过身,蜷在座椅上,脸朝着易倦的方向。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易倦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尽量让车开得平稳。车载音响里的电音被调低了音量,变成一层薄薄的背景音。
高速公路在车窗外延伸,灰白色的路面被太阳晒得发亮,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两侧是德州的旷野,偶尔有牧场和风车从远处掠过,白云低低地压在树梢上。
易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档位杆上,目视前方。他的红发被空调吹得微微飘动,侧脸的线条被阳光照得棱角分明。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之后,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城市的轮廓。奥斯汀的天际线从平原上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像一排竖起来的镜子。
虞涟刚好在这时候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到窗外的城市轮廓,整个人清醒了大半。
“到了?”他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快了。”易倦说,“还有二十英里。”
虞涟把车窗摇下来,热风灌进来,带着德州特有的干燥和尘土气息。远处奥斯汀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能看到高架桥、写字楼和成片的住宅区。
“这里好大。”虞涟说。
“比纽约小多了。”易倦把车拐下高速,汇入城市道路。
奥斯汀的街道比曼哈顿宽,车比纽约少,路边的树也比东海岸的更高。易倦按照导航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
街道两侧是成排的独栋房子,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带院子,院子里种着高大的橡树和开着粉色花的灌木。易倦把车停在其中一栋白色房子前面,熄火,解开安全带。
“这是哪?”虞涟看着那栋房子。
“你的住处。”易倦说。
虞涟转过头看他:“你什么时候租的?”
“上个月。”易倦推开车门,“我妈找的人。离你学校走路十五分钟。”
虞涟从车里出来,站在人行道上,仰头看着那栋房子。白色的外墙,深色的屋顶,二层有个小小的阳台,阳台上摆着一盆没开花的绿植。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橡树,树荫几乎盖住了半个前院。
“这房子太大了。”虞涟说。
“不大。”易倦绕到后备箱,把东西往外搬,“你那些画材需要地方放。而且我周末来的时候也要住。”
虞涟站在院子里,看着易倦把一个个纸箱和袋子从后备箱里搬出来,堆在门廊前面。他的动作很快,长腿迈开步子来回走,红发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晃眼。
“钥匙在门垫下面。”易倦说,“你先开门,我把东西搬进去。”
虞涟弯腰从门垫下面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房子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和一张茶几,餐厅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但每个房间都打扫得很干净,空气里有新粉刷的味道。
“家具还没买。”易倦搬着箱子走进来,“你来了之后自己挑。我给你转了钱。”
虞涟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很亮。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易倦。谢谢。”
易倦把箱子放在地上,直起身看他。:“不用谢。我先走了。”
“这么快?”虞涟下意识撒娇,“我会想你的。”
易倦喜欢虞涟这幅离不开他的样子。
两个人站在门廊上,面对面。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
“我也会想你。”易倦说。
他伸手把虞涟拉进怀里,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虞涟的脸埋在他胸口,双手攥着他T恤的下摆。
“周末我去找你。”易倦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你刚报到就要跑?”虞涟闷闷地说。
“报到又不是坐牢。”易倦松开他,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周五下午没课,开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虞涟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他说。
易倦转身走向驾驶座。拉开车门之前,他回头看了虞涟一眼。虞涟站在门廊上,站在那片阳光里,站在那棵大橡树的树荫边缘,对他挥了挥手。
易倦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布加迪缓缓驶出车道,拐上街道。
虞涟站在门廊上,看着那辆黑色的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易倦T恤布料的触感。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子里,关上门。
客厅里阳光充足,窗台上放着他昨晚拆出来的颜料盒。他走过去,打开盒子,拿出一支画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女仆咖啡店见到易倦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穿着蕾丝围裙,端着托盘,从后厨走出来,看到那个红头发的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翘着二郎腿,表情像一头百无聊赖的狮子。
他当时想的是,这个人怎么会来这里。
现在他想的是,这个人怎么就成了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虞涟把画笔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亮得发白。远处传来一声汽车喇叭,然后是邻居家割草机启动的嗡鸣声。
他掏出手机,给易倦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刚上高速。你早饭吃完了?」
虞涟:「吃完了。你路上小心。」
易倦:「知道了。」
然后又是一条:「你那些女装,我留了一套。」
虞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虞涟:「哪套?」
易倦:「猫耳那套。放在我行李箱里了。」
虞涟的耳朵瞬间烧起来。
虞涟:「你什么时候拿的?」
易倦:「昨晚你洗澡的时候。放在衣柜最下面那层。你以为我没看见?」
虞涟:「易倦!」
易倦:「周末穿。」
虞涟:「不穿。」
易倦:「我周五晚上到。你最好想清楚。」
后面跟了一个狮子表情。
虞涟把手机扣在窗台上,整张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字:「好。」
发送。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奥斯汀的阳光。天很蓝,云很高,远处有鸟飞过。他站在窗前,嘴角翘着,眼睛里映着德州夏天的光。
高速公路的尽头,天空又蓝又亮。
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赛道。
易倦的车开在上面,虞涟站在奥斯汀的房子里,往东望着那条路的方向。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一片德州的旷野,和整整一个夏天的等待。
但下一个周末,他们就会见面。
再下一个周末,也是。
再下一个,也是。
一直到毕业,一直到NFL,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虞涟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只有自己能听到。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