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隅收拢手臂,为避免夏荷看见他在笑,他的头埋了下去,将自己团成一团,肩膀抖得不行。
怎么能……这么可爱。
明明是她把他拉进她的梦里,却说是他缠上她。
原来夏荷把他当成了脏东西,想赶他走。
夏荷道:“喂?你哭……笑什么笑?!再嚣张我让道士收了你!”
要不是他顶着这张脸,她都不想理他。
陆知隅直视夏荷的眼睛,她偏头避开,说道:“你不是鬼吗?换一张脸吧,这张太难看了。”
“这张脸……很难看吗?”
夏荷道:“对。”
陆知隅委屈道:“可是你之前说我长得很可爱,怎么突然就不喜欢了呢?你不理我,我只能来梦里找你。”
夏荷确定自己在学校里没有碰见过黑白遗照,也没有夸哪个死去的人长得可爱。
入梦之法有限制。
第一,除非山神允许,不然信徒不许窥得山神真容。
第二,山神不能在梦里言明身份。
陆知隅起身,走到夏荷面前。
长长的衣袍坠地,他笑弯了眼睛,像只勾人的男鬼,讨饶一般:“理理我嘛,夏荷。”
下一秒,他被踢出了梦境。
夏荷吓醒了。
冷汗浸湿薄薄的睡衣,冷风从窗户灌进室内,她毛骨悚然,抱紧了自己。
这是他第二次准确地唤出她的名字!
原以为第一次是巧合。
那这次总不能是她耳聋吧?
完了呀!
第二天,夏荷请假了。
外婆早早去请了法师到家里来。
据说,这是方圆百里内名号响当当的抓鬼大师,是开了天眼的。
家里的墙壁上被贴了满满一排黄符,用朱砂画就的咒印在夏荷眼前晃啊晃,耳边是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邪避三舍……”
大师一身权威道袍,嘴里念念有词。
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夏荷顶着俩黑眼圈坐在客厅中央,头有点疼,“大师,这只鬼是不是很厉害?我外婆在山神庙求来的符一点用也没有。我还是能梦见他。”
大师上下扫视她,“莫慌,你待我看一眼。”
说着用柚子叶沾了神秘液体,在眼皮上均匀抹开。
大师缓缓睁开眼,一道刺眼的白光差点戳瞎他的眼睛。
少女背后浮现一个虚影,那个影子长袍坠地,墨发不曾簪起,松散地垂在脑后,冷冷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大师吓得摔倒在地,一口气没提上来:“!”
夏荷内心忐忑,这鬼这么难杀吗?把大师吓瘫了。
或者说,他的真容很丑,把大师吓了一大跳。怪不得要盗用陆知隅的脸呢。
她希望是第二种情况,不然命不久矣。
大师抖着手往夏荷身后看。
平日做法要三请四拜才肯现身的神仙眉眼弯弯,修长的手指抵在唇边,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外婆紧张地问:“大师,我孙女没事吧?还请你为她驱一下邪,多少钱都行。”
大师压力山大,一边是客单,一边是山神,他擦了擦冷汗道:“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就……多吃饭多睡觉,一切都会好的。”
对于这个不靠谱的说法,夏荷秉持怀疑态度。
目前那只鬼没有对夏荷构成威胁,可万一以后有呢?胡思乱想间,她郑重做了一个决定。
夏荷阅尽恐怖片,知道鬼片里有一个说法,有些鬼不能离开自己死去的地方。
凑巧,英语老师邀请她去参加英语竞赛。
地点在明通市,隔了山岭市十万八千里。
她不信了,跑到那么远的地方那只鬼还能跟来!
夏荷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两天假,下周一随学校的车启程去明通市。
苏惜时给她发消息:好好休息,希望我的小班长早日康复~祝愿英语竞赛夺得第一!
夏荷:[猫猫收到]
夏荷划拉手机屏幕,发现只有最后一个人没有通知,盯着属于陆知隅的聊天框看了一会儿,点进去,最近末尾的那条消息是一只猫的照片。
这只叫汤圆的猫,是她和陆知隅孽缘的开始。
若不是它从树上跳到她怀里,她不会注意到树上躺了一个纳凉的少年,也不会有后面这些交集了。
汤圆长了一张阴阳脸,一半黑色,一半白色,像一张太极八卦图。
陆知隅说,它是在雨天的时候被他捡回去的,差点没养大。
夏荷放大图片,点评道:“小丑猫。”
伴随着外面淅沥的雨声,她蜷进被子里,沉沉地睡着了。
再睁眼,来到了熟悉的梦乡。
男鬼今天有点着急。
想到即将摆脱他,夏荷好心情地打招呼:“我早上给你请了个道士,怎么样,喜欢吗?”
男鬼一步步靠近,夏荷警惕道:“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我身上有山神的护身符。”
她可不怕他。
陆知隅脚步慢下来,顺从夏荷的心意站定在原地,今天的他如同一座寡言的山,不像前几天那样话多。
夏荷不理解他这是演的哪一出,看来大师也是有几分真本事在的,贴的符纸把男鬼重创到说不出话了。
一片寂静里,一滴泪如同断线珍珠,坠了下来。
夏荷愣住了。
陆知隅眼睛肿红,好像哭了很久,他看着她,声音沙哑:“你要离开,不会再回来了吗?”
傍晚放学时,陆知隅听见向杨他们在讨论事情,他急着回山神庙雕玉石,匆匆捕捉到几个词语:夏荷,离开,不回来。
夏荷要走了,她是从别的地方转学过来的,现在她要回去了,再也不回来了。
意识到这个可怕的事情,陆知隅回去之后闭门谢客,钻进被子里等夏荷睡觉之后入梦。
等了许久,他终于来到她面前,问出那个问题。
“是吗?”陆知隅追问。
夏荷决意骗这个男鬼,让他不要再缠着她了,语气坚决道:“对。”
“那要如何你才可以不离开?才可以像以前一样喜欢我?”
夏荷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陆知隅,但这张脸可怜兮兮地问出这个问题,她的心脏还是抽了一下,隐隐作痛。
她挪开眼,随口道:“除非山岭市下雪,不然没有可能。”
山岭市在南方,怎么可能会下雪?
第二天早上醒来,夏荷倒吸一口凉气,察觉到今天好像比昨天更冷。
后半夜她没有梦到那个烦人的男鬼,浑身的疲累因这场好觉一扫而空。
她望向窗外,突然翻身坐起。
沉默良久,夏荷披上外套,手停在门把手上踌躇几秒,猛地推开门。
冷冽的寒气莽撞地冲进来,
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吻上她的脸颊,
融成一滴温热的泪,缓缓滑下。
漫天的雪花在风中飞扬。
山岭市,真的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