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夏荷下意识学他说话,唇边碰过来一勺温温的粥,散发出清甜的味道,舌头一卷,粘糊的粥全部落入了胃里。
陆知隅笑了:“好吃吗?”
偶尔依赖一下手机也不错,他跟着视频学做的肉粥,说是最适合病人吃。
病人的肠胃最是脆弱,必须要小心对待。
夏荷撇嘴道:“一般般吧。有点淡。”
陆知隅说:“病人不可以吃重油重盐的东西。”
“哼。”
“雨太大了,下次再吃烤红薯好吗?我为你找最甜的,烤好了带去学校给你,好不好?”
“哼。”
夏荷吃了小半碗粥,又吃了退烧药,很快蒸出了一身薄汗,在被子里动来动去。
她不让陆知隅走。
陆知隅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两手撑着下巴,弯着一双眼睛看她。
偶尔用手去探夏荷的体温,被她躲掉。
陆知隅拍拍被子,像敲门似的,“好了,不要生我的气啦。”
夏荷没有动静。
“我答应你,等你的病好了,我带你去吃别的好吃的。好不好?”
商量般的语气撬动了顽石,被子里的夏荷动了一下。
陆知隅压低声音,天生的那把好嗓子成为了钩子,一点点诱哄她,“我不骗人的。”
“真的?”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夏荷疲倦地合上眼,拍拍身侧的位置,打了个哈欠。见陆知隅没动静,她不耐烦地在相同的位置又拍了拍。
陆知隅问她:“要做什么呀?”
“笨。”她闭着眼睛,虚弱地说:“上来睡觉啊。你累不累?”
“……”
夏荷语出惊人,丝毫不管愣住的陆知隅,第三次催促他,“快点……”
不待陆知隅反应,恢复了些许力气的夏荷没睁开眼睛,仅凭直觉抓到了陆知隅的手腕,一用力,他跌到了床上。
下一秒,灯灭了,陆知隅被铺天盖地的夏荷气味所笼罩。
他躺在床的另一侧,僵硬得像一块棍子,像是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反应。
与小纸人形态不同,陆知隅这次是整个人躺到了她的床上。
夏荷分了他半条被子,滚烫的皮肤贴着他的,清浅香气一点点占据他这一侧地带。
陆知隅两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放在腹间,黑暗中他也可以视物,缓慢转头去看夏荷,不料她一个翻身,手脚全都架了上来。
“……”
上次去夏荷家时,她外婆好像从夏荷房间拎出来一头白熊玩偶晒太阳。
他扮演的,不会是一头熊吧?
浓黑夜色里,陆知隅轻笑了一声。
罢了。她高兴就好。
明通市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夏荷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纵容她的草木香里埋了又埋,沉沉睡去。
午夜,一道闪电劈下半空,让梦中人的梦魇愈发清晰。
陆知隅不曾睡着,一直关注夏荷的身体。待她的体温终于降到正常温度,他闭上眼睛准备睡一会儿,困意却被胸前的两团水痕驱散。
夏荷做噩梦了。
无关山神的梦,他无法强行入侵造梦主的意识。
陆知隅轻轻晃动少女的肩膀,唤她:“夏荷?你还好吗?”
少女缩成一团,浑身都在颤抖,苍白的嘴唇嗫嚅着什么。
陆知隅凑过去听,夏荷嘴里颠来倒去,只有五个字:“妈妈”和“对不起”。
山神曾在观察日志里写:人类学生对于和家庭分离,独自在学校住宿的事情表现出强烈情绪。
人是群居动物,喜欢把常住的地方称为“家”。
家里有母亲、父亲,以及其他亲眷。
据山神观察,人类学生更依赖母亲。母亲身上的气味、温度……都是他们所眷恋的。
母亲在一个人的成长里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她们的爱无私,伟大。
而人类的父亲恰恰相反,他们有少数人可以真正承担起父亲的责任,大多数皆以自身利益为主,虚伪至极。
陆知隅缓缓收紧胳膊,将夏荷圈进怀里,下巴点在她的头上,蹭了蹭。
不知道夏荷的双亲在她的成长路上给予了多少爱,能把一颗饱满的种子养成如此干瘪的小树苗。
陆知隅学着自己曾见到母亲哄孩子的模样,环抱着夏荷一起轻轻晃动身体,柔和的嗓音哼出不成曲的小调。
柔顺的墨色长发慢慢垂落肩膀,被夏荷抓了一小撮,紧紧握在手里,不松开。
心软的山神将自己的灵相毫无保留展露在人类面前,疼惜的目光揉碎了,洒在她身上。
“妈妈……”
陆知隅浑身一僵。
他知道夏荷不是在唤自己,可一颗心还是为此掀起惊涛骇浪。
他想,倘若夏荷是他的孩子就好了。
纯洁高贵的灵魂会拥有神灵的赐福,他会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捧到她面前,用爱精心浇灌她长大。
这样,他或许不会见到她因痛苦流下的泪水,神魂都为此隐隐钝痛。
一行清泪自山神面颊滑下,汇聚成泪珠,正好落在夏荷的脸上,同她的泪交融,好像这样便能平摊了她的痛苦。
突然,山神睁开眼,瞳孔震了又震,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抬起苍白的手,摁住属于心脏的位置。
这里,曾无数次因一个人感受到人类所定义的所有情绪。
这正是问题所在。
他不是人啊。
他不应该有情绪。
他怎么可能会产生情绪?
他怎么会意识到爱这种连人类自己都无法捕捉的情感?
山神抓着女孩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她的体温,感受她的脉搏,感受她的每一次呼吸……
原来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他竟然对她生出了爱吗?
这便是爱吗?
为她的幸福感到幸福,为她的痛苦感到痛苦。这就是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