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钟敲过八点，管理员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书。我和姜遇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的，像是被这声钟响提醒了时间。

她把那本侦探小说夹在胳膊底下，我抱着那本一页都没翻进去的散文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吹得她半干的头发轻轻飘起来，那股清淡的洗发水味道又飘了过来。

“你宿舍是哪一间？”她先开了口。

“306。”我答得很快，答完才反应过来，“你呢？”

她偏过头看我一眼，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嘴角似乎动了一下：“312。”

我一愣。312是这学期刚空出来的那间，之前住的两个学姐毕业了。学校宿舍紧张，一直没安排人进去，没想到老班把她塞到了那间。

“那……挺近的。”我憋出这么一句。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沿着宿舍楼的走廊一路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拐向了右边，往312的方向去。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弯，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回到306，我草草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室友今晚回家了，整间屋子就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脑子里全是图书馆里那一幕，她凑过来的侧脸，她垂在桌面的手指，还有那句轻飘飘的“你脸红了”。

越想越睡不着。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我一骨碌爬起来，打开门，愣住了。

姜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叠好的衣服和一条毛巾被。她刚洗完澡不久，头发还有点湿，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宽松T恤，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不少。

“我寝室，”她开口，语气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灯坏了。”

“灯坏了？”

“嗯，不知道是跳闸还是灯泡烧了，黑漆漆的。”她把那袋东西往上提了提，“老班说今晚来不及修了，让我先在你这边凑合一晚。你们宿舍不是两个人吗？另一个呢？”

“她今天就走读了。”

她听完，沉默了两秒，抬眼看我：“方便吗？”

“方……方便。”我侧身让开门，耳根又开始发烫。

312和306的灯都坏了也没办法，总不能让新同学一个人在黑屋子里睡。我一边这么给自己找理由，一边手忙脚乱地把室友那张空床上的杂物收拾干净。

姜遇进来后没有急着坐下，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室友那张床前，弯腰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

“被子薄了点，”她摸了摸那张床上的垫褥，皱了皱眉，“能借一条毯子吗？”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薄毯递过去。她接过去，抖开，开始铺床。她铺床的动作很利落，边角抻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在家做惯了这些事的人。我站在旁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看着她把枕头拍松，把毯子叠成两层。

“你睡对面还是这边？”她忽然问。

“我……对面。”

“那我上铺。”她把最后一角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洗漱完，熄灯。

我躺回自己床上，心跳得离谱。她就在我上方斜对角的铺上，虽然隔着一点距离，可整个屋子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安静得连窗外虫鸣都格外清晰。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逼自己闭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半夜，我被一阵尿意憋醒，摸黑爬起来去了卫生间。回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像踩在云里。我凭着本能往床边走，顺着梯子摸了摸，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被窝里很暖，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像是什么花开的味道，又像是某种沐浴露的余韵。我下意识往那团暖和的地方靠了靠，鼻尖蹭到了什么东西，很软，带着一点温热。

“遇姐姐……”我嘟囔着，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好香啊……就跟那个茉莉花，一模一样……”

姜遇没有动。

她醒着。

从上床之后她就一直没睡着。灯坏了，黑漆漆的环境让她心里发慌，翻来覆去怎么都静不下来。后来干脆闭着眼躺着，听着对面下铺均匀的呼吸声，勉强让自己放松一点。

谁知道那呼吸声忽然停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梯子轻轻响了一下，被角被掀开，一个暖烘烘的人钻了进来。

她浑身一僵，还没等反应过来，对方已经靠了过来。温热的脸颊贴在她的肩膀上，呼吸落在她颈侧，一阵一阵，又轻又软。

“遇姐姐，你好香啊……”

那句梦话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黑暗里，姜遇睁着眼睛，一动都不敢动。心跳声一下一下撞着耳膜，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该把人推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