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荞从鼎福酒楼回到魏府时,天边已经布满了火烧云。她刚换了身干净衣裳,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便听见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丫鬟在门外禀报:“魏姑娘,府外有人递了帖子,说是李姑娘身边的老嬷嬷亲自送来的,邀您傍晚去慈恩寺,说李姑娘今日受了惊吓,想请您一同去佛前静静心。”
杜荞接过帖子,展开来扫了一眼,她轻声应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今日已经出了这么多事,她本想好好一个人歇息歇息。可李姑娘与她相识甚久,从她刚入魏府那年便常常邀她说话解闷,遇事也多有帮衬,她心中一直感念人情。如今人家受了惊吓,要她陪着,她也不好推辞不去。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走到镜台前,洗净了脸,便出了门。
马车沿着城中主道向西行去。出了城门之后,天色渐渐沉下来。
走了许久,杜荞觉得不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发现这条路并不是去慈恩寺的官道。两侧没有人家,寂静荒芜。她心头一紧,刚要开口问车夫,车身忽然猛地一颠,随即戛然停住。
忽然,车帘被一把掀开,暮色中站着几个壮汉,都用黑布遮着脸。杜荞甚至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便被一双手猛地从车内拽了出去,手脚被粗绳绑了个结实,勒得生疼。
她被拖向路边一处草垛,她拼命挣扎,可那些人力气太大,她根本动弹不得。一股刺鼻的桐油味扑面而来,冰冷的液体从头顶浇下,顺着发丝淌下,滑入衣领,油腥味直冲喉间,她差点干呕出来。
“点火。”其中一人低声道,声音隔着面上黑布含混不清。
杜荞的瞳孔在暮色中骤然放大。
有人举起了火折子。她脑中一片空白。
桐油“轰”地一声燃起,草垛瞬间被火舌吞没,热浪扑面而来,杜荞被呛得剧烈咳嗽,眼前一阵发黑。她觉得自己快要被烤熟了,火焰沿着她的衣角爬上来,她拼尽全身力气,手腕被绑在一起动不了,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整个人猛地往侧边一滚,借着身体的翻转,袖中一小巧骨笛抖落而出,滑落在地。刺鼻的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她蜷起腰,被绑住的双手努力去探那支骨笛,费力地凑到唇边。
她其实不确定他的人是否会出现,可莫名的将这支笛子当做救命稻草。她咬着笛身,竭尽全力吹出一口气,那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里响起来,短促而尖锐。
火势越来越猛,浓烟遮天蔽日,她喘不上气,几乎要窒息了。
她侥幸地再吹一次,可还是没有人来。
杜荞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滑过一滴泪,很快被热气蒸发。她在心里嘲讽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在演戏罢了,你竟还指望人家来救你吗?
浓烟遮挡了她的视线,绝望铺天盖地而来。她渐渐失去意识,在荒野中蜷成一团,难道今日真要死在这里了吗?仇人还都活得好好的,她却被人害死在这荒郊野外,报仇报到这份上,下去见师父,哪有脸开口呢。
朦朦胧胧间,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刀刃出鞘声格外尖锐。
她感觉自己被人一把拽住了后领,整个人从地上被提了起来,脱离那片滚烫的地面。有人用沙土扑灭了她衣角上的火。她模模糊糊地看见几个黑影在火光中穿梭,身形迅捷得看不真切。她想再看清一点,可眼皮太重了,怎么也睁不开。
烟熏得她喘息不畅,呼吸越来越浅。
她闭上了眼睛。
……
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一间熟悉的屋子里。鼻尖有浓重的药味,还有身下被褥的皂角香味。她抬眼,看见了熟悉的房顶,这才感受到指尖火辣辣的痛感。她偏过头,屋内烛火亮着,魏含章和魏夫人都坐在桌旁,像是已经等了有一阵子。
魏含章听见动静,急忙走过来,眉头微蹙着,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动作轻柔而自然,就像他真的是她的父亲。
“醒了?大夫说你是烟熏过了头,没有大碍,只是手上烫了几处,将养些时日便好。”他的声音温和,目光里有些辨不真切的疼惜,“今日吓坏了吧?幸亏城主的暗卫到的及时,将你救下安全送回来。我已派人去查了,你放心,义父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杜荞听着他说话,看着他脸上关切的神情,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触到烫伤的皮肉,疼得她浑身一颤,可她面上却很平静,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声音虚弱:“多谢义父费心。”
魏含章点了点头,魏夫人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养,不必思虑过多的话。待杜荞把药服下,两人便起身出去了。
杜荞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冷冷闭上眼。
她忽然想起什么,摸了一下身上,笛子还在,她竟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将笛子举到眼前,看见笛身上蹭了一点焦黑,别处仍然光滑温润。她不由握紧那支笛子,指腹轻轻摩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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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下了几场凉雨,初秋便一下子舒爽起来,早已不似夏日般炎热。这天城主府格外热闹。大小官员携家眷奔赴而来,府前街道人影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