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了宫轿,扶了徐瑟瑟上去,嘱咐着绛春务必跟着送去惠宁宫了再回来,我可不想路上再出什么别的事儿来。
我目送徐瑟瑟远去,赵昭微微侧过头来看我,却对我说了件我不知道的事情。
他说,旧蜀的国君孟昶正是在秋日里亡故的。
蜀君孟昶,徐瑟瑟前半辈子的夫君,是就算国破家亡了,也要护着她的人。
那素净婉约的装束,那秀致的远山眉间薄染的清愁,或许都来自于对蜀地的怀念、对孟昶的思念。
但我想,明日她清醒了,仍旧要穿着鲜丽热烈的蜀锦宫衣,做整个宋宫里最妍丽娇俏的一朵芍药。
“真的这样喜欢徐氏吗?”赵昭看着我,眸色难得认真。
我点点头,或许之前我对她有过误会,有过偏见,但我的内心却不由自主的接近她。
“看着她,仿佛看见大宋的盛景,看见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希望。”
她妍丽,她热烈,她笑,可她也在哭。
我心疼她,远比我心疼周薇还要再多一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
新入宫的李氏是宣德军节度使李处耘的嫡女,祖籍潞州上党,是陇西李氏将门世家之后。
李氏嫡母是古老门阀太原吴氏族女,这一支吴氏起家于周,吴家家主吴廷祚官至枢密使,宋初加封使相,更是两朝重臣。
如今虽然李处耘已去世多年,但李氏宗族在朝中为官者众,家族势力盘根错节。
官家给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德妃娘娘赐了宫殿,正是李贤妃故去前住着的福宁宫。
因着新主的到来,福宁宫在两月内做了一场大修,内外与原先已是大相径庭,半点寻不到李贤妃在的时候的影子了。
彼时我正在福宁宫里,十五岁的德妃娘娘拉着我的手,喊我姐姐。
后面的嬷嬷告诉她,她应该遵照礼节,喊我太子妃,然后被她一口否决。
原是个有脾气的小姑娘呀,我暗道。
“姐姐喊我令月就行,只不知姐姐叫什么?”李令月有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漆黑的瞳仁里藏着黑白分明,笑起来有一双酒窝,实在是个明艳而活泼的小姑娘。
“小字嘉卉,但是人前还是得喊太子妃。”我笑着对她说,对这样的小姑娘确实是冷不下脸色。
“哪个嘉卉?”小姑娘对宫里的一切都很好奇,甚至于我的名字也要这样刨根问底。
“山有嘉卉,侯栗侯梅。”
她拍了拍手,赞道:“原是诗经,姐姐的姐妹们都叫什么呢?”
“长姐嘉兰,二姐嘉敏。”
“那想必姐姐的父亲才华甚重,给女儿们也取这样小字。”说着微微低了头,失望道:“不像我,只有令月这样的名字,说出来便什么典故也不带。”
我闻言,笑了笑:“令月吉日,倒也吉祥。”
上一回来到福宁宫的时候还是李贤妃病重,而这一次带着莫名情绪踏足了这里,发现宫殿里面皆改变了,竟一丝一毫也寻不到当时的模样了。
心中有些怅然若失。
分明,只是过去了几个月而已。
我领着绛春走出福宁宫的时候,遇到了赵崇,那光景里,他站在屋檐的阴影处,默默地看着福宁宫的檐角,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凄哀。
自福宁宫修缮,他和赵昌搬进了本该给皇后居住的长秋宫,因着官家未曾立后,长秋宫从去年就一直在空着。
外人看来便是这兄弟俩一步登了储位的打算,但实际上官家内心如何想,就不是我们能清楚的了。
他身边没有跟着宫人,只是独独一个站着,那绛蓝的罗纱锦衣仿佛也失了色彩。
我不由得想起赵昭的话,他说,古来皇长子大多性情温愚。
“大殿下。”我轻声唤赵崇。
赵崇仿佛如梦初醒,然后拱手给我行礼:“见过太子妃娘娘。”
他一向有礼且清雅温和,即便是深陷在这场不见鲜血的争权夺位里,对待我这局中人也不见丝毫的尖刻。
“殿下,逝者已矣,目光总还要是往前面看。”我有些心疼他,却也只能如此劝说他。
“多谢娘娘劝慰我。”赵崇低声道:“我只是忍不住前来瞧瞧,这里毕竟是我母亲生前一直住着的地方。”
“然内里已是大相径庭了。”
从内到外,福宁宫在李德妃住进来之前就已经翻新粉刷了一通,之前有人住过的痕迹是一丝一毫也寻不到了。
赵崇暗下了眼帘,眸光被藏在长长的睫毛下面,他嘴唇微微颤抖,良久却给我行礼告退,转身走了。
绛春低声道:“娘娘何必对他说这样的话。”
我看着赵崇离开的背影:“总得有人告诉他,回忆过去是没有用的,官家可以抛去李贤妃活着的痕迹,德昌也可以谈笑风生问我怎么没去看看李娘娘,他总有一天要接受这个事实的。”
这个事实就是,宋宫里死了谁都可以不用大惊小怪,明天的阳光还是要照常升起,甚至和前一天一样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