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挺八卦。
裴少帷瞬间否认:“其实罢,我和她也不是很熟,不过点头之交。”
那人漫不经心地笑了,他捞起自己垂在肩侧的一缕长发,指间绕着发尾,慢慢捋到发梢,又松开,再绕一圈,动作随意极了,可那双眼睛一直没离开裴少帷的脸。
“还没问女郎名姓。只听得方才那胡商唤你九娘子。”
“我也没问公子名姓。”裴少帷选择话题扔回去。
“吾姓燕。”
裴少帷:……等会儿,哪个燕?
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若是这个燕,乃是国姓,配上螭纹带钩,加上张口就要人命的做派,整个建康城还能有第二个么?
一下子想通,方才吃饱的那点餍足,一瞬间全凉了。
“吾倒是与陛下颇为相熟。”对方还十分大方道。
“……”
你说得可真含蓄。“颇为相熟”,每日照镜子都能看见,能不熟么?
“今日多谢燕公子款待,我实在有事,先走了。”裴少帷皮笑肉不笑起身,话说得快,转身就要走。
燕铎没有动,只喊了一声:“仇乐。”
门口黑衣侍卫应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木盒,走到裴少帷面前,双手递上。
“今日多谢九娘子。”燕铎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语气也淡,“这算是谢礼。”
裴少帷低头看那只木盒。
不大,一尺见方,木料是上好的紫檀,盒面光素无纹,只边角镶了一圈银丝。单看这只盒子,便知里头东西不便宜。
她张嘴想推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面那人正看着她,目光不重,可那意思很清楚:不收,就别想走。
裴少帷只好接过,道了声谢,带着春枝下楼了。
脚步声渐远,雅间里重新静下来。
燕铎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外,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楼下街面。
不多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酒肆门口出来,上了牛车。车帘落下前,她还回头往楼上瞟了一眼,那神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懊恼痛苦,复杂得很。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了,汇入街上人流,渐渐变小,转过街角,便再也看不见了。
燕铎这才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仇乐。”
门口黑衣侍卫应声进来。
“隔壁。”就两个字。
仇乐领命退下,隔壁那五人还在高谈阔论,浑然不觉雅间的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仇乐走进去,反手把门合上。五人愣住,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已经被拎起来,一个一个拖了出去。
巷子里传来几声闷响,很快又安静了。
燕铎始终坐在原处,一只手搁在膝上,指尖轻轻叩着。
不多时,仇乐回来了,站在门口低声道:“回陛下,共五人,都打发了。”
燕铎嗯了一声。
他低头看向手边瓷缸。那只墨龟正趴在案上,四肢摊开,脖子伸得老长,一双绿豆眼滴溜溜转着,东张西望,比方才精神了不少。
他伸指,在龟壳上弹了一下。
“你那救命恩人,同你一个德性。”他道,“瞧着老实,一肚子心眼。”
龟缩了缩脖子,俄顷又伸出来,故态复萌。
燕铎看着那只龟,蓦地低笑一声。
太后前些日子往他书案上摞了一沓贵女画像,说是要为他择选皇后。他懒得看,暗卫却办事利落,连各家贵女底细都一并查了。裴家九娘子的册子就在最上头,他扫过一眼,便撂开了。
今日撞见真人,他起先以为是场精心设计的偶遇,这种戏码他在宫里看多了。
所以他开口便说“去死”,存心要吓她。
结果这人蹲在地上给龟调水温,动作利落,语气笃定,旁边胡商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她倒好,跟没事人似的,他当时还觉得有点意思,胆子倒是不小,怪不得太后要选她。
接着她就站起来了,腿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偏偏抖完,她还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离他远了些。
他险些没笑出来。
而且裴家好歹也是南渡士族,裴杭官至四品中书侍郎,可这人对着浮昌酒肆的菜,跟饿了三天似的。
怂,馋,还爱装。
燕铎把龟缸端起来,搁到眼前,凑近了看那只龟,龟也看着他,绿豆眼里映出他的脸,缩了缩脖子。
太后想给他塞个贤良淑德的皇后,谢家想找个出身高门的女子安插在他身边,裴家大约也是这么想的,还有隔壁那几人,大约是谢家清议捧出来的,书读得不多,胆子倒不小。
都是些找死的蠢货。
他放下缸,手垂下去,指尖在衣料上蹭了蹭,嫌弃陶缸粗糙。
“不过逮进宫来,好像也挺有趣的。”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仇乐没听清,只看见自家主子嘴角弯了一弯,弧度极浅极淡,跟平日冷笑的模样全然不同。
但他后背更紧了,要知道跟了自家主子这么多年,每每一笑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