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对母亲的冷漠疏离起过疑心,我与母亲长的一点也不像,但阿姐也不像,我以为我们都更像父亲多些,便再未多思。可在得知苍祐族的存在后,这颗幼时埋下的疑心种子陡然发芽疯长,夙夜辗转反侧。
儿时离宫赌气对母亲道:“你不是我阿娘,我也不要你了。”
好像能看见自己扭着屁股,气呼呼地走出和睦殿,又蹑手蹑脚地在门后窥探,母亲只是定定地站在那,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坐下,望着殿门出神。
母亲那时在想什么呢?有没有被我气出眼泪?是不是在想:我确实不是你阿娘;还是在想:真是个小白眼狼。
我不得而知,一如我现在的茫然无措。
世俗委实荒谬。
“你成功了,你如今终于坐到这个位子上了,可又如何?”我已经不在意是否会激怒她,“你还是孤家寡人,你的亲生父母为了钱财抛弃你,你又为了权势,囚禁教养你的母亲,我当你是阿姐,一直多加忍让,可你呢?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自始至终从未看得起你......”
预料之内的掌掴清脆响亮地落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
月岚怒不可遏,胸前猛烈起伏,似要将我生吞活剥。
浊目膏燃烧时会发出清冽的冷泉香,酷似酒香,让人迷醉。阿姐的脸若即若离,恍惚间我忆起那年我耍滑,私自拽着阿姐到姝兹的夜酒巷子玩乐,吃醉酒险些遭人非礼,阿姐的衣服都被扯破了却还是把我护在身后,幸亏帕里带人来的及时,没出什么差错。得救后,阿姐气愤不已,第一次狠狠踹了我一脚,今日是第二次对我发怒动手。
长明盏将我们的影子又拉长了些。
阿姐眼角也有一行湿漉,“你是想激怒我,好让我绑你回紫国吧。”
心思被猜中,无言辩驳。
她眸子突然冷厉,“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过吗?怕过的。我从典村回宫时,一度引起立储之争,那段日子阿姐一直避着我。
我反问:“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她明白我话中之意,故作长叹,“我当然怕咒术,可明笙,这世上不止你会施术。”她怜笑着归拢我额前碎发,“何况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做不来害人性命的事。”
前所未有的虚脱无力,我是不敢,亦不能。
无论血缘,母亲一直是我阿娘,月岚也是陪我长大的阿姐,过往种种,细数回忆,我能想到的只有阿姐的好。
如今,紫国上下全由阿姐把持,若是她有什么不测,朝堂上人心难料,母亲独在宫中......我无权无势,更无能力担此大任;可阿姐能,做了这么多年的御前女官,她处理国事得心应手,朝堂上下无不称赞。
这位子,她坐得。
抽空了力气,我跌坐下来,“幼时的苦,你替我承受,是我对不住你,如今你也算是讨回来了,带我去见母亲最后一面,之后......任你发落。”
阿姐眸中闪过悲凉,摇头苦笑,“你以为我会杀你?”她扔出一根簪子。
蓝紫花;鸽血玉;是我及笄时,母亲赠我的簪子。
“为何会在你手里?”脑子一片混乱,红玉是阿姐的人?
“南国国君与我撕破脸,便让人取了这簪子,想避过我送到和乐手中,欲以你为筹码换取边境退兵,他却不知,如今宫中皆是我的人,这簪子和密信只会送到我手中。”
原来如此。白川与元川的争锋何尝不是南国与紫国的对弈,两国兵马皆在边境线严阵以待,待的便是白川和元川纷争的结果。
“帕里,玉哨。”阿姐吩咐道,又看向藏冰,“你来。”
看着帕里听命于阿姐,我万分失落,他从前只听我和师父的话......
藏冰上前,恭敬一拜,“殿下有何吩咐?”
阿姐不忙答,只怔怔瞧着我,瞧着瞧着又伸手拢我的碎发,平和柔道:“喝杯茶,你便走吧。”
我眼角蓦然又酸涩起来,突然明白了阿姐才刚眸中的悲凉。
“阿姐......”原以为不会再开口叫这声“阿姐”,可此刻的万般心绪唯有这声“阿姐”能言。
她抚在我额间的手指轻颤,随即撤了手,直起身子,理衣端坐,将情绪也掸去。
“你若想母亲和紫国安好,有生之年都不要再踏入紫国,这世上再无明阊公主。”
怔愣一瞬,惶恐不安,这是何意?我不能回家了?
一时间心像被冷箭射中,我顾不得还有旁人,爬到阿姐脚前抱住她的腿,呜咽哀求道:“不要......阿姐,明阊知错了,你带我回家,我想见母亲,求你了阿姐,我求求你......”没有哪一个瞬间比此时更让我绝望恐惧,我走到如今只为了回家;可如今有人告诉我有家不能回,也不能再做自己......
阿姐拂袖将我甩开,狠绝道:“你若再不滚,我亲手杀你,亦会杀了和乐。”
凛冽杀意肃至。
手无力垂落,心如死灰。
我知道一切再也回不去了,阿姐仍是念着旧情的,不想对我赶尽杀绝;但身处高位,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她赌不起,紫国更赌不起。
思及惭愧,身为公主,却从未为母亲分忧,有愧于紫国万民。
我们因何渐行渐远,走成了今日的死局呢?
我拾起簪子,踉跄起身,帕里扶住我,我拂去他手。
自此以后,我不会再靠任何人。
“好,我明笙在此立誓,有生之年不再踏入紫国半步,若有违背,身陨魂灭。”
决绝转身,心上长了层什么东西,似乎没那么疼了呢。
天寒风疾,暴雨如注,江水汹涌澎湃,一波波拍击船身,船晃得厉害,我却突然不晕了。
去元川是为了见月岚弄清来龙去脉,如今事情明了,也无继续与藏冰共行的必要了。
去何处呢?顿感四下茫然,无处可去。
“明......”是帕里,他撑着伞,不知何时站在我身边,低着头不敢看我,支吾半响只吐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