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致串联成形的脉络,个中细节却难详尽得知,须臾十年,这出“戏”还未唱罢。
穿过茫茫“镜林”,远远瞧见藏锋坐在一面形状不规矩的镜子上。
“文峰。”我轻声唤他。
他闻声抬头,仍背对着我,良久才道:“你都知道了吧。”
我抬眼环顾四方水漾天地,满是他的过往,幸福的;悲凉的;痛苦的;不堪的......悉数“赤裸”陈列。
“哪里不像呢?”他转身复问。
我一怔,不过半刻,他面目犁黑,疲惫不堪,眼圈乌青,执着看我。
又是那个问题。
“耳眼。”我瞥他耳垂,“我给藏冰扎过耳眼。”他呆愣下,纤细的手指摸了下耳垂,无奈苦笑,“原来如此。”
“藏冰的脸才是你真正的脸吧?为何把脸给他?”
他纤长白皙的手覆上脸,低头看身下的镜子,“柯梦喜欢这张脸,阿冰喜欢她,我把脸给他们,岂不两全其美。”
“那为何又换回来骗我,装作是藏冰?”我喉咙发紧,很怕听到答案,却又忍不住直问,若是有些念头,你明知,却不戳破,一味躲避,害人害己。
他娓娓道来:“起初我也没将你当回事,本来你撞破了我和紫国探子接头,我是要杀了你的,却发现了你的异瞳,便将你留下了。”
“红玉是南国和白川的接线人,她故意让你换上有标识的衣服,想让我误以为你是南国探子,借此试探我;若我杀了你便说明我对白桐沛有异心;若我没杀你,她也可借你掩护自己。”他续道:“后来,我暗中窥探,看你整日忧虑地忙来忙去,我以为你是想逃跑,没想到,”他轻笑下,“没想到你是在数人数,将楼里的人记录在册,倒是比红玉更像管事。”
我垂眸,原来他一直盯着我的动向。
“有次见你对着具尸体哭了,那么多人都熟视无睹,你却一点也藏不住自己的情绪,怒气冲冲地盯着红玉,像是要去击鼓鸣冤的,我觉得可笑,你连自己都保不住,如何替别人讨公道?”
“之后见你耍小聪明骗过了红玉,我便放了权,想看你还有什么能耐,不想你连‘花朝十二曲’都知道,便疑心你的来历,费了不少功夫,却一无所获,直到紫国的探子与我接上头,我才得知你居然是紫国的公主,南国失踪的荣王妃。”
“探子?”我皱眉,“谁?”
“与你一同从清河越境而来的姑娘。”
葙阳她们?到底是谁?我竟丝毫没有察觉,“之后呢?得知我的身份,你作何打算?”
他道:“我当时还未想好,柯梦便发病了,我只得......”他看向我腕间,没再说下去。
我心头一震,恍然大悟,“你是故意向我透露月岚派人去元川的消息?”
他默认。
我觉得可笑,明笙啊明笙,亏你还自以为是,要把握自己的命,还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我冷笑,“你和缘君倒是演得好戏,故意引我去元川,要拿我换什么?调动暗探的玉哨吗?恭喜你啊,你做到了,你和你叔父真是血脉相连,行事都是一样令人不齿。”说到后面,已是气愤的口不择言,他把我骗得团团转,我为何不能戳他的心伤事。
他低头缄默,无可辩驳。
“拿了玉哨,你不回白川,还跳下来做什么?”
他仍不语,我气极,上前推他。谁知他动作极快,突然握住我的手,抚在他的脸上,眼中涣散着疯狂,“你在藏冰面前笑得那样明艳,没有防备,可为何这次,你见到这张脸就不笑了呢?”
身子顿时僵直,我抽回手,向后撤去。
这团乱麻真是让人心烦又疲累。为何呢?是因为初见时你便对我起了杀意;亦是因为你对我从一开始便是利用;更是因为你那双藏着太多秘密的眼睛;藏锋藏锋,藏不住锋利的心。但这些话,我没有说,他萎靡又带着些疯狂的危险,我很难对他袒露心声。
文峰空着手怔愣半晌,黯然神伤道:“我是个废人,是我妄想了。”
“你是没想再回去。”我突然明白了。
他看着我,笑得像朵枯萎的花,“我只是......只是看到你明朗的笑,觉得很心安。玉哨在跳江前便让人转交给藏冰了,我想就以藏冰的身份陪着你,你去哪我就去哪,如此便够了。”
心头一麻,何时开始的?
我有些无奈,“你跳下来前,没想过会死吗?”
闻他长叹似是又笑了,“真正的文峰在进宫时便死了,这十年来活着的藏锋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分别。你对藏冰说杀人的我们才该是‘怪物’,确实,这么多年,我也不知做了些什么。白日黑夜早已分不清,眼前最常见的就是血色。”
“梅妃待我不薄,跪下来求我带走柯梦,我带她提早离宫,她却还是回去了,无奈又得迷晕她才带离。我也不知如何面对她,看着她撕心裂肺痛哭,便答应了她复仇,此后......”
文峰家破人亡,很难不说元家在其中做了些推波助澜的事,否则仅凭柯氏何以撼动盘踞一方的世家大族?外有豺狼,内有狡兔,文峰怎会想不明白?面对元梅的好意和天真无知的柯梦,他该有多痛苦矛盾......
我该可怜他的,换作从前或许还会安慰他,说些“我虽不喜欢你,但我们可做友人。”诸如此类不痛不痒的话;可我想到了子夜;想到了他娘;想到了“幽芳不尽”的那些女孩子,逢春冰凉的尸体抬出房间的画面......我生不出多余的怜惜,甚至某一瞬间恶毒地觉得他活该至此!
“十年筹谋不易,眼看快到‘花朝节’了,就这么放弃了?”
“与我无关了,”他看似云淡风轻,“无论是文峰还是藏锋都已经死了。”转而又抬眼看我,“你果然知道了。”
我佯装无知,“知道什么?”又挑眉道:“真的无关了?那缘君是生是死也与你无关罢。”
我扬起左腕故意给他看,他愣神瞧着我的疤痕,瞧着瞧着眉头便蹙起来,我知道他看到了腕间突兀的第二根血管。
这是“血契”的结印。
“这条脉太弱了,她估摸是活不到‘花朝节’了。”又背手故作无谓,“不过,都与你无关了。”
他眸中闪过慌乱,手紧握衣衫,骨节分明。
我笑笑。
“文峰,你我根本不可能。”我直言不讳。
他道:“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我挥手言看他的过往,“或许你自己都没注意到,你的每一片回忆都有她,却没有我。你心心念念的是那个给你糖吃的小姑娘,不是我。只是仇恨将你们的从前和今后都蒙上灰,柯梦变缘君,文峰变藏锋,你们为了复仇抛弃了那么多,恨来恨去;文家、元家、白家、齐家、柯氏,到后来你也不知该恨谁了吧,以至于更难面对过去的柯梦,如今的缘君。”
我一字一顿,“你早已萌生退意,我不过是你搪塞自己的借口。”
他呆若木鸡,迟眉钝眼地望着那些个“碎片”出神。
我叹气,迟钝了十余年,一时半会怕是想不清了,摸摸袖中的《暮冥录》和已化作短匕的紫鸢剑,欲转身离开。
“这面镜子叫作‘时过境迁’,分为‘时过’和‘境迁’两域,若想平安离开,切勿沉溺过往,尽早去寻你的‘境迁’门罢。”
他仍呆着,置若罔闻。
罢了,言尽于此。
该去寻我的“境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