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腰停下,咽了口虚气,抬头望去,心道终于看见了“寒山书楼”四个大字。
丛云向我伸手道:“快到了,没几步路了。”我搭上她的手,她手劲挺大,轻轻一拽我就又上了几个石阶。
“这书楼还真建在山上啊。”我喘口气道。
“就是沙丘和石头垒成的大假山,”丛云说着瞥了眼我,“你确实虚,回去再加几味药。”
我有些不服气,但气喘吁吁的事实让我无法辩驳。
这时,身后忽然传出人声,“荣轩,你还行吗?”
是袅袅!她们也提前来了?
我忙拍着丛云,小声叮嘱:“你先上去,记得千万别摘面具。”丛云很快反应过来,把书楼小门钥匙塞给我,便向上去了;我则躲进一旁的小山洞中,噤声蹲下。
不一会,声音渐近,我甚至能听到有人扶在山石旁喘气,而我与他仅一壁之隔,连大气也不敢喘。
“实在不行吃粒药吧。”袅袅关切道,我已能想象出她蹙眉的模样。
“不用。”
很轻很轻的一声。
“这要是在以前,这么矮的假山,你踩两下便上去了......”
“袅袅,”忽而传出个沉闷的男声,应是那日在西珍馆为首的男子,他道:“轩哥今日练剑定是累着了,让他缓缓,时辰还早。”
“二伯,我没事,走吧。”
声音渐远,我缓缓站起来,心中五味杂陈:荣轩的身体已虚弱到连轻功都难以施展了......
我一时迟疑了,我还要再踏进这趟浑水吗?
陈筠所谋之事,必然与他们一行人脱不了关系。曾经的欺骗是真,但若真到了那个时候,我真的可以做到见死不救吗?我摸着腕上的疤痕,思索自己是否还能有血给他?可不寻到源头,治标不治本,血弱症终究无解。
现下也不是细思这些的时候,何况丛云已经替我去应邀,我不能把她丢在那里。收起思绪,我急忙找到通向书楼小门的路,快速向前。
寒山书楼有三层,但唯有二楼亮起灯火,打开小门后,果如丛云所说有一道直通楼顶的木梯。我关好小门,蹑手蹑脚地攀梯,不一会便到了三楼。
四周晦暗,我掏出夜明珠四下探看;三楼摆满了存书的架格,看来这“寒山书楼”也并非徒有其名。
穿过层层书架,我来到通往二楼的楼梯,稍向下探身,便看到了丛云与那三人已落座,而主位之人迟迟未来。
许是还未到约定的时辰。于是,我寻了个视角好的位置蹲下静待。
无法拒约,只能让丛云戴着面具替我去了,若想让他们认不出我,怕是只能换张脸了,可我委实不会这样的咒术。还好丛云曾洒扫过书楼,对这里的构造比较熟悉,我才能占据现在的有利地势,俯瞰全局。
屋门被推开,一戴着“竹”面具的男子进来,有礼道:“各位贵客久等了,我是西关客栈的东家,陈筠。”众人也都起身还礼。
那人一身蓝衣,衣摆绣竹,言行谦谦,瞧着身形熟悉极了,但总觉得不像是那日在西珍馆与我互换面具的男子。许是我隔得远,他又戴着面具,瞧不真切;亦或是我猜错了,那日的男子并非陈筠。
陈筠看了眼丛云,笑道:“宋姑娘今日也戴了面具,今晚不算竞宝,这个规矩可以免了。”
丛云回道:“无妨。”陈筠不再就此多言,转而向那三人道:“这位是清河林阴的宋筠,宋姑娘。”
年长的男子开口道:“我是皋疍问鼎的商人,我叫乔岸,这是我家的两个侄儿。”
“穆袅袅。”袅袅昂着头,傲气的连一个字也懒得多说。我暗自笑笑,她还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又是很轻的一声,但我听得很清楚,以至于许久都未缓过神。
他道:“荷花。”
陈筠明显愣了下,“公子的名字真是特别,可惜这里不是大漠就是寒霜,难见荷花呢。”
他沉默不语,乔岸见状道:“我这侄儿从小喜欢荷花,便给自己起了一个趣名,这没什么要紧的。”话锋一转,“你今夜请我们来,可有正事?”
这话说的......还听出了些苛责的味道:我们爱叫什么叫什么,你叫我们来,最好有正事。
陈筠也听出话中意,笑道:“请各位贵客前来,自是有要紧事的。”说着从袖中掏出那三道符,“三位是想要这符吧。”
袅袅立马扔出几块金饼,“你不就是怕我们买不起吗?今天就给你结清。”又对着丛云道:“宋姑娘还是别与我们争了,你争不过。”
他们三人背对着我,我虽看不到袅袅表情,但听她语气,定是白了“宋姑娘”一眼。
丛云默不作声,从容喝了口茶。我瞥见袅袅攥紧的拳头,十分不合时宜地偷笑了下,真也是有人能治得了她的脾气。
“这三道符,宋姑娘已花高价买下了。”陈筠将符递给丛云,丛云也愣住了。
让我称心如意的东西就是这三道符?这陈筠未免太过自作聪明了。
袅袅拍案而起,“你耍我们!什么高价?我两倍付你!”
陈筠开门见山,“咒术。”
我脑子一懵,果然是为着这个来的。
“宋姑娘咒术强大,古墓之行,必不可少。”
古墓?
屋内一时安静。
陈筠不慌不忙,倒杯茶续道:“我陈家消息灵通,几位的来意我都尽晓了。”他看向那三人,“你们要找的东西,或许就在古墓里。”
“或许?”袅袅又坐不住了,厉声道:“又想耍我们!”
“南国陈家,珍宝藏书无数,也是最重礼仪的寻宝世家,连宫里有时也要从陈家买消息,他们的消息不会差的。”乔岸示意袅袅坐下,他淡定品茶,“来时就料到瞒不住你们,不过没想到你们连冕尹都能挖进来,也是有些本事的。”
这高高在上的语气,原本只是存疑,现下可以笃定的是:他便是皋疍王——韦岸。
“过誉了。”陈筠亦从容回道。
韦岸道:“只是,这位宋姑娘用咒术换了符,我们要用什么才能换你的消息?”
“倒也没什么,你们若是决定下墓,只需替我带上来一件东西就行。”
袅袅问道:“什么东西?”说着顿了下,转而嘲讽道:“你们陈家难不成真如外界所传,收藏的珍宝都是靠掘人坟墓得来的啊?”
陈筠闻言,茶都不喝了,激动道:“那本来就是我们陈家的宝贝,是那掘墓的抢了去,又在古墓里丢了性命,拖累我家......”他忽地住口,假借喝茶平复情绪,“总言之,这个交易于你们而言百利无害,不过是顺手之事。”
“虽说是陈家的消息,但我们要找的东西非比寻常,我怎知......”未待韦岸说完,陈筠拿出个物什,韦岸接过细看,身躯明显一震。
我竭力探下身子,想要看个仔细,奈何距离太远,又有他们三人挡着,完全看不见。我小心翼翼起身,欲再向下一阶,身后乍然传出个人声,“在看什么?”
霎时间,背上寒毛卓竖,腿猛地一软,就要跌坐下来,一双手从身后将我托住,又“嘘”了一声。我心惊肉跳,下意识看向楼下,好在他们没有发现这边的动静。
我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那副熟悉的“梅”面具,视线下移便是那颗显眼的鼻尖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