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寒意先来的是窒息。

感觉像是被人掐紧了脖子，吊着一口气，吸不上也呼不出，在即将憋死时，它放了我一条出路，而这口气却怎么也不够用，忍不住咳了一声，血色涌了出来。

我抚着胸口，惊惧不已；班奇轻拍我背，安慰道：“别怕，不是真的。”

然后，我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高耸入云的连绵雪山。

我震撼得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茫然开口，“这是哪里？”

班奇琥珀色的瞳仁闪过银白的光，随即又陷入落寞，“黎芽，苍祐族在这个世界的出生地，也是离故土最近的地方。”

他话音刚落，上空传来巨大轰鸣，无数流火砸下，这一幕来的如此仓促又盛大；可转瞬便熄灭于“黎芽”冰冷的脚下；紧接着，无数痛苦的呐喊被放大，空旷回响，其中既有对未知世界的恐惧，也有死亡的悲鸣。

一些流火被湮灭，还有一些流火蠕动成模糊怪影，费劲向同类爬行，又一点点聚集在故乡的乌木断枝旁；它们好似在互相安抚；互相取暖；互相交谈；然后，它们面对耸峙的雪山开始安静思索。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在幻境中是无时间可言的，我和班奇都紧盯着那团聚群的怪影，默契地不发一言。

变化来的极其缓慢，却惊骇又荒唐：聚团的模糊怪影像是一团巨大的茧，里面的东西扭动着，探索着长出四肢和躯干，最后一个尖锐的东西从躯干中费劲顶出，晃动了几下慢慢变得圆滚，我才看明白那是一个脑袋。

这团茧，蜕出了一个人。

那人的面目逐渐清晰，很难说好看，连普通都谈不上，但感谢上苍，起码长得像个人了。

她的面目刻板的像个木偶，但湛蓝的瞳仁转了一圈后，眼神瞬间变得和面前的雪山一样清醒睿智，从她僵硬上扬的嘴角可以看得出：她很快接受了这个世界。

然后，她用新生的手摸向脑后，从身体中抽出了那根乌木枝，开始轻轻敲打聚拢在她腿边的黏糊怪影。

这一敲，像是敲醒了一众迷茫的脑袋，一个接一个的人影艰难着站了起来，人数越来越多，模样也越来越清晰，都拥有着美丽惹眼的异瞳。

“苍祐族刚诞生于这个世界时，并不适应。”班奇缓缓开口，“没有‘气’可汲取，也失去了无名的庇佑，被驱逐到这里的族人，仅有三成活了下来。”他看向我，语气有些无奈，“所以我们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出改变来适应这里。”

我心下已有猜测，“第一个做出改变的，就是苍祐族的族长吗？”

班奇颔首，目送雪山远去，一眨眼，我们已退出了幻境，脚下的第三幅画又添了新景色：巍峨神圣的“黎芽”脚下，族长轻挥“生命之木”，为苍祐族找到了新的出路。

我看着族长那双睿智坚定的湛蓝异瞳，心下触动，一时涌起难以言表的敬意；她或许早已预知苍祐族逃不过驱逐的命运，为了族人的生机，拼死夺走乌木枝桠；而那些以血肉之躯挡在前面的族人，或许也深知这一点，同样拼死护住了族长和那半截生命枝桠。

“她有名字吗？”我有些奢望地看向班奇，心下莫名祈求时间长河不要淹没她的名字。

“有。”班奇肯定回道，我欣喜地舒了一口气。

“她叫‘黎芽’，是苍祐族的第一任族长。”

我激动的心惊肉跳，那巍峨的雪山竟是冠以她的名字，长久不衰地立于此地。

“那之后呢？”我迫不及待追问道：“黎芽族长带领苍祐族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了吧？”

班奇意料之外地摇了摇头，“帮助族人适应这个世界就已经耗尽了族长本存不多的‘气’，而且大家很快发现，苍祐族在这个世界的寿命极其短暂，也不能像在故土那样随时施术续气了。”

“不是有乌木枝桠吗？”

“活水有源。”班奇没有再说下去，我已明白：断枝失了源头，就如一池死水，即便还有生机，却也不复从前。

“那第二任族长是谁？苍祐族能存留至今，肯定是先祖们还做了什么吧？”

“你觉得下一步，苍祐族何去何从呢？”

我已习惯了班奇的反问，于是安静思考；苍祐族变成人族模样的过程应是缓慢而艰辛的，或许是有人族踏足过雪山，黎芽族长通过长久的观察和模仿，又凭借乌木枝桠完成了苍祐族适应这个世界的第一次蜕变。

思索到这里，我想到了一个不得不提及的问题：寿命短暂，人数稀少的苍祐族是如何繁衍至今的呢？刚蜕变成人样的苍祐族也会懂人族的风花雪月，通晓阴阳结合，孕育生命的道理吗？

“既然已经拥有了人的样貌，那应该是去融入人族，学习他们的生活和繁衍方式以适应这里。”

“你说的不错，下一个问题就是繁衍。”

我还没来得及问，班奇就已经挥手成画：画中还是无名界的乌木枯树，但不同的是枝桠上结出了几个小小的果子，一层朦胧“薄纱”包裹着果子，给予它们温柔的呵护。

“在故乡，任何族群的繁衍都是通过交换‘气’而进行的，我们无男女之分，只需用不同的‘气’相撞催生出新生之‘气’，而无名，”说到这他顿住，“也就是你说的乌木枯树，所有的‘气’都要附着它来生长，成熟后便会自行离开无名，回归族群。”

“所以黎芽族长从无名界带出的那只碧梨，也是一个未出生的族人吗？”

班奇摇摇头，“我无法让你准确理解故乡的事物，只能通过你的认知来向你做最贴切的引导。族长带走的是能够使得族人繁衍的关键东西，只是来到这个世界后，它莫名变成了一只梨的模样。”

我思索片刻，决定忽略“它到底是不是梨”的事，直接问出关键：“那这只碧梨是如何让苍祐族繁衍生息的？”

“你刚才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了，第二任族长名叫槐夏，她是第一个像人族孕育婴孩那样孕育生命的苍祐族。在她之前，苍祐族虽然有了近似人族的身体和样貌，但无男女之分，并不懂人族繁衍的方式，更别说男女之间那样复杂的情感。”

一个念头刚从我脑中冒出，脚下便传来异动，第四幅画出现：画中人仰头吞下一只梨，随之，胸脯有了起伏，僵硬的身体生出柔美的曲线；不久她的小腹隆起，又过了很久，她诞下了一个四肢健全的孩子，孩子口中还含着那只梨。

班奇看着画道：“后来吞下梨的第一批苍祐族人成为了女子，拥有了孕育生命的能力，在族中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而其他则分归为男子。又过了很久，族人已不需要通过吞梨来划分男女，也逐渐懂得人族阴阳孕气的繁衍方式，苍祐族开始壮大，并在黎芽山脉附近开拓出自己的家园。”

我皱起眉头，觉得有什么地方被忽略掉了，“你之前说这个世界怪物横生，疾病肆虐，苍祐族是如何克服这些活下来的呢？”

“‘自天佑之，吉无不利’，黎芽山脉常年被冰雪覆盖，人迹罕至，疾病和怪物并未威胁到我们，可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

“什么？”

“短命早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