沢田纲吉走到门口,拉开门,在走廊里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初本夕颜走过去反锁了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确认锁扣是扣好的,然后把台灯调到最暗,和衣躺在床上,右手搭在背包上,指尖抵着拉链的金属扣。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昏暗的灯光中像一条细细的暗河,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但是她睡不着。
而且奇怪的是,她没有去想那些闯入房间的人,也没有在想明天教堂的事。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纷纷刷过,如果非得说在想什么的话,那大概是晚饭时的那些沉默。
沢田纲吉坐在对面,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
他切披萨放到她盘子里的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到她愣了一下才拿起叉子。
他问了几次话,几次都像是鼓起勇气才开口的,然后每一次都在她简短的回应之后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低下头,或者端起水杯,或者看着窗外。
那感觉,晚饭时还只是隐隐的不舒服,像是鞋里掉进了一粒极细的沙,还走得动路,却每迈一步都硌得慌。
可等到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人虽然安静了,但是那粒沙子不知何时就变成了一块石头,重重地搁在心口,每一次呼吸,都要推着它起伏,让人喘不过气。
初本夕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米白色的,在台灯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黄,她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然后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拉得很严实,但她知道外面有什么,除了广场、路灯、喷泉、空无一人的石板路以外,还有隔壁的房间。
她坐起来,把枕头换了个方向,头朝床尾躺下去。
不行。
她又坐起来,把枕头放回原处,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三秒后,她又睁开了。
她盯着那道像暗河一样的裂缝,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不知道第几下的时候,她的思绪又飘回了那张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小方桌上。
“没有螃蟹。”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调侃太宰治,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当时没有问,现在也没法问,但她一直在想。
还有他看她的眼神。
那目光克制,沉重,像是把许多未出口的话都压在舌根底下,像她从前在中国喝过的陈年白酒,初入口不觉有什么,片刻后才有辛辣和苦涩一层层泛上来,在他看她的时候,她好像在唇齿感觉到了那股令人难受的味道。
但她没有回看过去,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回看他。
这十年里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怎么用异能力战斗,学会了怎么在□□的世界里活下去,学会了怎么在别人倒下之前让自己站着,学会了怎么把所有的情绪压进胸腔最深处,然后在镜子里面对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但她没有学会怎么回应一个人用十年酿出来的目光。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应该用什么表情去看他。
冷淡的?她可以。
但那是她想给的吗?温和的?她做不到。
十年前的她也许可以,但十年前的她已经早就在这十年的大大小小的各种战斗中变得面目全非,疲惫让她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原来的意气风发,也没能再有拥有的勇气。
现在的初本夕颜,习惯了把所有想要伸出去的手都收回来,她以为她已经很擅长这件事了。
但今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初本夕颜猛地坐起来,她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独属于西西里的气息,她趴在窗台上,把脸埋进手臂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胸口的闷堵感散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散去。
她抬起头,看着外面的广场。
然后她感觉到了什么,她转过头。
发现隔壁的窗户也是大开的。
沢田纲吉站在窗前,姿势和她差不多,一只手撑在窗台上,微微探出身体,看着外面的夜色,他换了一件深色的短袖睡衣,头发比白天乱了一些,也是一副辗转反侧的样子。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夜风中撞上。
沉默了几秒。
“也睡不着?”他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初本夕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没睡,但是她大概知道答案,应该也是被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堵住了,只能在半夜推开窗户,让风吹一吹。
“嗯。”她说,“睡不着。”
没有别的话了。
沢田纲吉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各自的窗前,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看着同一片广场,同一盏路灯,同一座沉默的喷泉。
没有人说话,不需要说话。
初本夕颜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胸口的闷堵感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大半,呼吸变得顺畅了一些。
她不知道沢田纲吉在看什么,也许在看广场,也许什么都没有看,只是和她一样,需要一个不用说话的人陪着。
风又吹过来,这次大了些,吹动了窗帘,吹散了她脸侧垂下来的头发。
她没有去拢。
隔壁也没有动静。
时间在两个人的沉默中一点一点地流走,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更长,直到初本夕颜从窗台上撑起来。
“明天六点。”她说,声音很轻。
“嗯。”沢田纲吉应了一声。
她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远处教堂的方向,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中显得柔和了一些,没有白天那种紧绷的感觉。
沉默片刻,她收回目光,关上窗户,拉好窗帘。
躺回床上的时候,胸口的闷堵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再去数心跳,也没有再去看天花板上的裂缝。
夜风被隔绝在窗外,但她还记得它是干燥的、微凉的、带着一丝花香的。
还有隔壁窗前那个安静的身影。
初本夕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