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旨而行。
“这能证明他知道有人对马具提出疑问。”翩然道。
“不能证明他亲口命人杀父亲。”
“是。”
“能证明他收到警告,仍命人开门。”
“是。”
“那便这样写。”
翩然在目录中分出四栏:
换鞍手诏:已证。
马具异常上报:已证。
内廷要求照行:已证。
皇帝是否亲授谋杀:待证。
何意之从石阶上回头看她。
翩然没有因为痛,便把最重的罪先填上去。
也没有因为坐在龙椅上的人太高,便把已经证实的责任改轻。
山腹入口忽然传来第一声撞击。
尘土落下。
林霜把最后一封纸推到翩然面前。
这张只写给她。
翩然若见,说明我们终究没能让你只识纸鸢、不识人间账。
你可接,也可不接。
守约不是父债,李家血脉不是锁。若你只愿寻一处安稳地方过自己的日子,任何人不得以我、子思或天下大义逼你回来。
最末五字:
愿你不必接。
石室外的机关正在被逐层拆开。
何意之握剑挡在门前。
林霜却只看着翩然:“现在仍可以走。”
“盟约留在这里,我送你们从另一条暗道下山。”
“追兵会放过我?”
“不会。”
“那不叫走。”翩然抬眼,“只叫把账再埋十五年。”
“你接,是因为父亲死了?”
“不是。”
“因为想找兄长?”
“也不全是。”
“那为什么?”
翩然从怀中取出刘嫂的借契、北运三仓白券、市易务第一张错误价牌。
三张纸都不体面。
一张写着如何把农户逼到没有第二条路。
一张写着士卒得到一笔永远兑不了的军饷。
最后一张则证明,她自己也曾怀着好意定错价格,让种粮的人承担救济成本。
她把它们放到冰巾盟约旁。
“我以前以为,找到杀父亲的人,事情便会结束。”
“后来才知道,杀一个人只要一把刀。养得起那把刀的,是粮、银、官印和一条条让普通人无法拒绝的旧规。”
“我接的不是父亲的命,也不是李家的仇。”
翩然把手按在三张旧账上。
“我接这笔账。”
“谁拿粮和银让人没有路,我便查到谁。”
“哪条规矩让坏事换个名字还能继续,我便改哪条。”
“若有一天我不愿再做呢?”她停了一下,“我也要有权放下。”
林霜凝视她很久。
“守约人可以退。”
“退印、交档、公开自己为何不再承担。任何人不得因你离开,便将你写成背叛者。”
翩然点头:“那我接。”
机关轰然断裂。
三名蝎卫冲入石阶。
何意之一剑封住最窄处。他没有回头喊她快走,只问:
“选好了?”
“选好了。”
“后悔吗?”
“以后再算。”
“好。”
他以剑鞘卡住石门,逼得追兵只能逐个进入。
林霜则掀开墙角药瓮,把一把银草投入灯火。白烟贴地散开,追兵脚步立刻迟滞,眼前出现重影。
翩然没有抱住所有木匣。
她先按刚刚编好的目录,将文书拆成三袋。
第一袋放冰巾副本与父亲家书。
第二袋放尚乘局底单与御史供状。
第三袋只装霜账原册。
真正的盟约副钥却由林霜贴身保管。
“走右道!”林霜喝道。
翩然故意抱着一只塞满假账的锦囊冲进右侧。
蝎卫见状,立即分出大半追去。
右道尽头是一口废井。
她在转角将外袍、染血布条与假锦囊抛向井下,自己从矮得只能匍匐的水洞绕回主室。
何意之肩头已经中刀。
看见她回来,眉头骤然收紧。
“不是让你走?”
“右道是死路。”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去?”
“有井绳。”
“断了。”
何意之沉默一瞬,剑势更狠地逼退来人。
翩然把林霜交给她的红藜粉撒上石阶。追兵鞋底沾了药粉,再遇地道湿气,立刻打滑。
林霜趁机拉下石壁旧闸。
沉重石板从两侧合拢,将后续追兵挡在外面。
药圃上方也在此时响起密集锣声。
镇民发现有人闯园,正提着火把赶来。蝎卫最怕身份暴露,不敢继续纠缠,只能带走伤者撤退。
石门外最后留下一名昏迷刺客。
何意之没有补刀。
先卸掉他下颌里的毒囊,又封住伤口。
“留活口。”
翩然蹲下搜身。
刺客腰间有一枚南屿城更签。
日期却是七日以后。
“这是预先发下的。”何意之道。
“七日后京城有什么事?”
林霜看向更签背面的礼部编号。
“三司会审。”
敌人不仅知道林霜会现身。
连他们准备何时将证据送回京城,也已经算到了。
天色将亮时,翩然重新坐回石案前。
父亲那句“愿你不必接”还摊着。
她没有将它烧成一场忠烈。
也没有拿“我接了”覆盖父亲真正留给她的退出权。
她把信折好,收在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随后翻开一册全新的目录。
第一页写:
守约不是继承。
受印者须知代价,得以拒绝,也得以退出。
第二页才写证物。
山外晨光一点点落进药圃。
翩然握笔的手仍在抖。
却没有写错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