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是李春纨身边的王嬷嬷。
一件暗色绸棉袄,捯饬得与平日无二,还是那样一丝不苟。
可她头上向来待着规矩的银杂发,此时却有一些些溜号,掉了几缕垂在耳边。
见到这个不知是该意外还是不意外的人,尤芊华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反应过来,叫了个信得过的婢子去内室床边搬来脚踏给她坐。
“不了不了。”王嬷嬷摆手。
再有一顿饭功夫,西院里的丫头婆子们便该动起了。
虽说没人问安,李春纨醒得一直迟。但她前日终于探出了祁轶心底之人的信儿,这两日都兴奋,保不齐就提前乐醒,要找她。
尤芊华抓住重点,问:“你是说轶哥儿心里有了人?”
王嬷嬷捣头,将画作的事情尽说了。
“那是哪家姑娘?”
“姜家的。”
尤芊华没头绪:“哪个姜家?”
倒是金瑾琬脑子这时灵光了:“可是曾经在咱们家里住过的那一位?”
尤芊华想了想,有了些印象。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大抵是冬初,她南下的公爹领了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入门。说是在杨村渡口遇上的,因帮忙捉水贼承了恩,且这姜姑娘入京寻亲没去处,便安排住进了祁宅四进后罩房的西厢间,与当时还未出嫁的两位姑娘搭了伴。
拢共才住了没两月?
尤芊华掰着指头算了算,带出蔑:“才住多久,轶哥儿怕是与她都没碰上几次面,怎么就会对她入了心。”
要她说,真正入心的该是李春纨。
这位姓姜的姑娘在后来可是透出底细是旧伯府的人。
虽说这爵位到如今已没了,姜家也出了京城回了祖籍地。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世、人脉、底蕴,哪个不让人惦记?
李春纨又那样想过官夫人拥簇的瘾,怎可能不去踮脚够一够这棵门第还不算太高的高枝。
然而王嬷嬷抖出的料不止此。
李春纨想够这棵高枝是没错,但祁轶对这人也是真入心。
“听二夫人说……”王嬷嬷的声音微微低下来:“三少爷画里画的那山茶,就是这位姜姑娘最喜爱的花。而且,还有更重要的。”
她顿住,故作神秘,吊足尤芊华和金瑾琬的胃口。
直到咽下几次口水后,她才说:“就前儿个,腊八那晚,二夫人亲问了三少爷心里是否有了人。”
“如何说?”尤芊华和金瑾琬异口同声。
“三少爷点了头!”
“然后呢?他说是这姜姑娘?”
“那到没有。”
“……”
尤芊华和金瑾琬的兴头一下掉没了。
想也不用想,祁轶定是又用课业紧、要忙考选的由头搪塞了。前面二房那边给他张罗婚事时,他哪次不是这样说?
指不定这次点头自己有了心上人,也是为了搪塞兼祧。
蓦地,心悦姜映月这一信儿就不值信了。
“但!”王嬷嬷这时将话又转回来:“但是次日三少爷临走时,二夫人打着给四少爷相看的名义给他急急地看了花册子,其中绘有姜姑娘的那一页,三少爷停了十几息。”
这确实是个突破消息。
就祁轶那看谁都冷的人,能对一个画像死物看这么久,可见对画里的人,是真入了心。
尤芊华与金瑾琬递了个眼色。
金瑾琬很上道,取了头上插着的金簪子赏给王嬷嬷:“这是我近来新打的,今儿头一次钗,便宜你了。”
王嬷嬷得了李春纨没给的簪,连连叩谢拜恩,一口一个奶奶夫人说着吉祥话。
待她走后,尤芊华问金瑾琬:“此人你是如何搭上的?”
搭上没费什么工夫,全因前岁秋冬换季时金瑾琬给了一碗药。后来这人进了李春纨的院,而她们大房正需要个能听消息的耳,便将其发展为了自个儿的眼线。
金瑾琬评价:“她是个记好的,也聪明。”
尤芊华却是不认同:“是聪明,但只是些讨巧的小聪明。”
金瑾琬不明白。
尤芊华呡着茶水嘲:“她光知道去学那些文绉绉的话,但我又不是李春纨,我可不喜当什么劳什子夫人。”
一招鲜可不能吃遍天。
连对着的人要怎么说话都弄不清,可见也没将太多心思花在她们这边。
递消息,也不过是想卖个价。
“总之这人。”她叮嘱:“你从她那听听音可以,但要让其为我们办事还是别想了,免得哪天旁人给了更高价,转头也把我们卖了。”
金瑾琬记下了,乖巧答:“往后她说的我也不尽信,得有自个儿的判断才行。”
孺子可教也,尤芊华很满意,又问她:“那方才她说的轶哥儿心悦姜姑娘的信儿,你怎么看?”
金瑾琬觉得能信八成。
姜映月的确喜欢山茶花,借住在祁宅里那些天,她不止一次见着她在后花园里看茶花。而且她身上好多东西的纹样都是这个,就她知道的就有簪头、帕角、鞋面……
最重要的是,这是王嬷嬷第一次来递消息,不该一来就给假的。
尤芊华也是这样想的。于是循循善诱,问:“那你觉着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金瑾琬答不出。
她不活络,也不是长在尤芊华肚里的虫,猜不出尤芊华想要做什么。但总归是不想李春纨快活就对了。
而李春纨现在最大的快活是祁轶没兼祧。
祁家盖着单传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