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些剜心的事情一再被提起，她们被迫回忆，不得不描述，眼底除了悲痛，更有无尽的恨意。

中年女人恨欺负女儿的恶魔同学，恨厉家那个参与整个过程还让人录像的畜生，恨厉家命人强行拉女儿去打胎，恨他们威胁女儿逼得她想不开最后跳楼自杀。

中年女人更恨她自己。

是她太无能了，女儿拼尽全力考上最好的中学后，脸上的笑容在一天天消失，她只以为女儿在为学习成绩发愁，没有好好关心她，以至于她瞒着家里人做出了傻事。

手腕处用记号笔写下一串数字的年轻女人也恨。恨欺负妹妹的歹毒畜生，恨没有尽到当姐姐责任的自己。

那时，这对母女恨意滔天，却心怀希望。她们相信，报警后，那些畜生都会受到法律的惩罚，以告慰女儿/妹妹的在天之灵。

她们拿着受案回执回家后，一直等着警局那边的消息。

晚上，女孩紧紧抱住妈妈：“妈妈，警察局肯定会立案的，对不对！”

中年女人一手抹去眼角的泪水，一手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当然会。”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立案，”女孩嘟囔，“我刚在网上查了一下，说是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的立案审查期限原则上不超过七天，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都怪她，白天警察跟她们讲解法律程序的时候，她情绪失控了，没记住。

“再过几天你就要去大学报道了，这事有妈妈在，你不用操心。”

“我怎么可能不操心？妈你放心，学校就在江城，离我们家就是转两趟地铁的事儿，而且距离开学还有好几天呢，我有的是时间和精力为妹妹讨回公道。”她们母女三人相依为命，早就不可分割了，女孩也习惯了参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

这对母女不约而同地想，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让那群畜生受到应有的惩罚。

不过应该很快吧？

她们，相信人民警察。

第二天，这对母女迫不及待地又去了警局，想了解案件的进展情况。

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昨天给见过面的警察根本不记得她们，接警记录里也没有她们的名字。

女孩以为厉家那个畜生神通广大地买通了警局里的人，就连警察都在帮他演戏，又惊又怒，大喊出声：“你们别装了！我这里还有你们昨天给我的受案回执！”

她愤怒地从包里掏出妥帖保存的受案回执，打开后，发现它变成了一张空无一字的白纸。

怎么会？！

惊疑不定的母女又报了一次警，依旧是昨天的做笔录流程，问的还是昨天那些问题。

她们又一次回忆剜心的过往，又一次回答那些让她们痛苦却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这一次，女孩聪明了点。

她给受案回执拍了照，存进了网盘。

第三天，她们去警局，发现警察还是不记得她们。

受案回执成了白纸。

就连网盘里留存的照片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妈，我们别在这个分局报警了，我们换个地方。”女孩安慰眼窝凹陷的母亲。

“好。”

她们一次次尝试，在不同的分局、派出所报警，通过拨打110报警，把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都尝试了无数遍。

但结局依然没有改变。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上天在保佑厉家那个畜生吗？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欺负她妹妹，坏事做尽的畜生会被上天保佑？凭什么她单纯可爱的妹妹就要被白白欺负直至失去生命？

她不服！

第一百天，中年女人刚走出警局，就倒在了地上，被女儿送去医院。

挂着黑眼圈的女孩望着病床上眼窝深深凹陷的母亲，默默掉眼泪。母亲原本有一头很浓密很秀丽的长发，现在，她的头发却像稻草般干枯、稀疏。

她不忍心母亲再这样下去了，她也不愿意再怀抱着虚无缥缈的希望，就这么等下去。

她要自己为妹妹报仇。

既然法律没有办法给她妹妹一个公道，那她就要自己讨回这个公道。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换来她想要的公平和正义。

怎么讨回公道？

动刀？她有自知之明，她的体力比不过一般的男生，万一刺杀不成被反杀就不妙了。

开车撞人？她没有钱买车，而且年龄不够，拿不到驾照。

投毒？或许可行，她的专业可以取到一些化学试剂。

女孩精心策划了许久，刚强忍作呕和厉家的红毛畜生上演了一出偶遇相识的戏码，就被一个黑发少年拦住，戳穿了她的计划。

“你跟那个畜生是一伙的？”她警惕地问。

少年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仰着脖子大笑出声。

“既然你们不是一伙的，你拦着我做什么？”

“阻止你做损己不损人的蠢事。”

“你！”

黑发少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那个畜生很邪门，总能逢凶化吉，你根本伤害不了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尝试过。”

女孩沉默须臾，“那我也得试试。”

“你现在尝试失败，万一被厉家人发现了，你有想过后果吗？”黑发少年缓缓说道，“你考上了这么好的大学，难道要因为一次注定失败的报复，赔上自己的前途，甚至是性命吗？”

“如果我不去尝试，我妹妹不是就白白死掉了？”她难以接受这个结果，自从妹妹死后，她总是做同一个梦。梦里下着大雨，妹妹浑身是血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艰难地对她撒娇，她说，姐姐我好冷，我好疼，我好害怕。女孩眨了眨眼睛，泪水硬生生被逼回去，“万一我成功了呢？”

“你要去赌那个万一？用你和你母亲的命去赌？”黑发少年显然抓住了女孩的弱点。

果然，她犹豫了。

“那我要怎么做？”

“在适当的时机，我会提醒你，然后帮助你用合法的方式亲手复仇。”黑发少年勾勾唇，“让脚踏法律的厉家人败在他们看不起的法律上，更能让他们痛不欲生，不是吗？”

“你什么帮我？”女孩问，这个黑发少年明明可以看着她用自己的方式去复仇，成功了最好，即使失败，他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为了积福，保佑妹妹下辈子平安顺遂。”

黑发少年说这句话时声音太低，女孩并没有听见：“你说什么？”

“没什么，”黑发少年笑笑，“你就当做我心血来潮，日行一善好了。”

因为她们值得。

他见过不少被厉家“欺负”的受害者，或公司破产，或失去生命，或失去最亲近的人。起初，这些受害者或者他们的家人还能记住这些事情，发誓要让厉家人付出代价。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有的人被厉家给的蝇头小利收买；有的人复仇不成反害己；更多的人则是在仇恨中渐渐迷失，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抹去了记忆，忘记被厉家人伤害过的事实。

这对母女在失去希望的情况下，一次又一次地报警，一次又一次地用尽全力想要为家人讨回公道，这已经不是用坚持二字就能概括的了。这是一种信念，一种战胜了上天某种不知名力量的信念。

他做不到视而不见。

“那就感谢你的日行一善了。”女孩主动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黑发少年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结实有力的手臂上，红色的纹身若隐若现。

时间来到今天。

被黑发少年通知速速来报警的母女又一次来到了熟悉的警局。

像是走入无限流副本一般，她们见到了熟悉的警察，做笔录时被问到了同几年前一样的问题。

一切看起来都和之前无数次发生过的一样。

中年女人的心都麻木了，她张着嘴回答一个又一个问题，却不敢再有任何奢望。

直到她和女儿离开警局后，女儿接到了一通电话，声音沙哑地回头看她：“妈，警局那边已经办好立案手续了。而且，厉家那个畜生申请取保候审被拒，不会被警局放出来了。”

天亮了。

公平正义，总算姗姗来迟。

那一刹那，母女二人同时泪如雨下。

同样下雨的，还有另一片天空下。

公墓附近下起了毛毛雨，黑发少年撑着雨伞，在妹妹的墓碑前蹲下，“哥哥这次没有趁机报警，让厉景珹为他犯下的罪付出代价，你该不会怪哥哥吧？”

他将蓝莓味棒棒糖组成的花束放在墓碑前，轻声说：“你放心，欺负你的人，助纣为虐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觉得还不够，厉家付出的代价还不够。

罪行是厉景珹犯下的，但罪行的遮掩却不是当时的厉景珹一个人能完成的，这背后，势必有整个厉家的帮忙，厉家其他人同样可恨！

在他看来，厉家人没一个好东西。他要等着，看到整个厉时集团轰然倒塌。在他们最危险的时刻，抓住机会给他们致命一击……

这才是他所有的复仇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