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聿宁盯着俞筝然。
绯色高腰襦裙将她身姿勾勒得玲珑娇巧,帷帽低垂的白色纱罗虽挡住了她的面庞,整个人却似在发光。
不曾想本公主的衣裙穿她身上倒也挺合适。
再放眼看了看她身旁的男子,姿态挺拔,俊朗无双,恍如天人跌落凡尘。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觉得这二人极为般配。
敛回目光,她冷哼:“俞筝然,本公主救你,纯粹是因为你曾救过我,你依旧是本公主最最讨厌的人。”
说这话时,她面颊绯红,眼神飘忽不定。
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俞筝然抿唇轻笑,近前福了福身子。
“公主救命之恩,臣妇没齿难忘。”
萧聿宁侧过面不看她。
“不宜再耽搁。”苏允迟对俞筝然道,“娘子你……”
他话还没说完,尖锐的嗓门悠悠荡来:“陛下到!”
陛下至此?
俞筝然惊愕抬头看向苏允迟。
见他绯红公服衣襟处有了暗色痕迹,她心头咯噔一跳。
那是她手掌伤处留下的血迹。
怎么办?
会不会被陛下察觉?
苏允迟却是眸色毫无波澜,泰然自若。
牵她的手拢入掌心,他轻捏她的手背安抚她。
指尖藏于温热干燥的手掌,她心底的恐慌散了几分。
皇帝萧决缓慢踱步而来,众人见礼。
摆手令他们平身,他捋须瞥了眼含香殿的匾额,剑眉微蹙。
“你们这些年轻人在此处作甚?”
“回陛下,臣途径此处时遇见公主殿下与拙荆相谈甚欢,遂驻足了片刻。”苏允迟拱手。
听闻此言,萧决愕然看向萧聿宁。
萧聿宁面上荡开甜笑,摇了摇萧决的胳膊。
“父皇,宁儿爱吃俞筝然做的糕点,故与她谈了些糕点的食材选取。”
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萧决笑得慈爱。
“朕的宁儿长大啦,不但愿意交朋友,还关注食材,实乃难得啊!朕甚是欣慰!”
见事情被苏允迟和萧聿宁轻描淡写地转移,俞筝然紧绷的弦松动。
忽觉锐利如鹰的眸光落于自己头上,那颗方松快的心复又收紧。
戴帷帽见陛下,乃大不敬。
该如何说辞?脸上有伤怕冲撞龙颜?
捕捉到了萧决微变的神色,苏允迟想到对策。
正欲开口解释,萧聿宁已出言打断。
“父皇,俞筝然对御花园的花过敏,起了疹子,宁儿方借她帷帽,她衣裙也沾染了花粉,所以才穿宁儿的。你可不许责怪她。”
言罢,她嘟着嘴,更加卖力地摇晃萧决的胳膊。
眼底笑意愈深,萧决轻弹她额头。
“你呀,愿意放下身份主动交朋友,朕高兴着呢,自是不会责怪她。”
闻得此言,俞筝然心底松了口气,悄无声息看向萧聿宁,露出浅淡笑容。
“陛下,这苏大人的衣襟处染了污迹,老奴瞧着倒像是,倒像是……”
高德望尖着嗓子亮声囔囔,觑着眼睛凑近细看。
周遭一切声音远去,俞筝然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比起方才,心跳得更为厉害。
“陛下,臣来此地时,恰逢毒蛇欲袭击公主与拙荆,臣除了它,衣襟前乃那毒蛇的污血。”
“冒犯了陛下,臣实乃惶恐。”
苏允迟拱手跪地。
俞筝然忙同他并列跪于地。
“哎呦喂!这天下谁人不知,苏大人文武双全,一条可恶的长虫而已,竟也会污了您的公服?”
尖细刺耳的声音撞得人耳膜生疼。
“当时情况危急,臣一时心急,方沾染了污血。请陛下恕罪。”苏允迟道。
文武状元公服染了蛇血,当时事态是有多紧急?
举着兰花指干笑两声,高德望欲打破砂锅问到底。
清了嗓子,亮了亮声,半个字音没吐出来,却听萧决厉声道:“行啦!高德望,你话实在是多!”
他满腹疑问被泄个彻底,垂头闭紧了嘴。
萧决令跪于地的苏允迟与俞筝然起了身。
心头忐忑将将散去,腕处被一只手抓住,俞筝然惊疑看去,竟是萧聿宁。
只听她撒娇道:“父皇与阿迟哥哥定是有公事,我们先走啦!”
她被萧聿宁带离了原地。
回头看了眼苏允迟,他轻颔其首示意安心,她再无顾虑,随着萧聿宁匆匆离去。
绕过亭廊,直至含香殿彻底消失在视野,萧聿宁方松开她。
只见她鼓了鼓腮帮,道:“好人做到底!俞筝然,你坐本公主轿辇出宫去!”
朝露与夕云垂头望着各自脚尖。
这傲娇的小公主,已经多次强调“好人做到底”这句话了,也不知到底是心虚还是真想做好人。
俞筝然受宠若惊,迟疑望了望萧聿宁。
萧聿宁错开视线,双臂环抱于胸前,下巴高高扬起。
念及自己失血过多,又浑身酸软无力,出宫路途如再遇意外怕是难以抵挡,赐她坐公主轿辇简直是雪中送炭。
她向萧聿宁道了谢。
“公主大恩,臣妇无以为报,如他日有需,臣妇定……”
“好啦好啦!别说漂亮话了,本公主不爱听,你快走吧!”萧聿宁不耐烦地摆手。
旋即,她面颊绯红,支吾道:“你、你放心,含香殿内衣物,我会命人替你处理干净。”
再次道了谢,在朝露搀扶下,俞筝然坐上了轿辇。
出宫路上行人稀少,偶遇三三两两个宫人,皆是远远见了轿辇便躬身垂头让开道。
一路畅通无阻,出了宫门。
坐上回京兆府的马车,她遥望高高的宫墙。
宫墙之内,苏允迟在萧决询问下,拱手汇报皇宫修葺之事。
“臣斗胆进言,后宫宫殿皆在新朝建立后大修过,经臣方才查探,并无需大修之处,修葺之重需放于外朝与前殿,以此节省物力与财力。”
“财资出款皆列至明细,修葺所需物料,皆刻工匠姓名于其上,以凭稽核,防止贪墨。”
萧决满意点头。
“苏爱卿所言甚是有理,朕记下了,会按你所言传达至工部,此事后续便交由工部吧。”
说着,他近前。
压着声音,他在苏允迟耳旁道:“别以为朕不知,你今日是为了自家夫人才揽了此事。”
苏允迟眸色淡然,并无半点心虚之态。
早在他向萧决请求以皇宫修葺之事入后宫时,他便知晓萧决已洞察一切。
“好了,朕见宁儿喜爱你家夫人,几日后太后寿诞,携她同入宫吧。”萧决道。
猛地抬头,苏允迟欲拒绝,萧决却以“此事已定”四字压下他的说辞。
“朕看你心也飞了,你出宫去寻自家娘子吧!”
他只得拱手致谢离去。
望着苏允迟与刘玉离开的背影,高德望犹犹豫豫道:“陛下,您是不是太过纵容这苏大人了?”
目送苏允迟远去,萧决长长一叹。
“不知为何,朕见了他总觉十分亲切,觉得他像极了曾经的朕。”
高德望愣了愣,接着拍起了马屁。
“陛下这一说,还真是呢,苏大人那眉眼啊确实同陛下您年轻的时候有几分相似呢!”
这句话随着秋风卷入了贤妃林颜耳内。
她正端了碟糕点近前,此话入耳之际,端碟的手猛然一抖。
哐当一声,玉碟摔碎,几块晶莹剔透的糕点在地上滚了几滚,沾满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