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就要你画,就画我如今的模样,若画得不好……”
她刻意顿了一下,才带上笑意道:“你的手便砍了吧?”
沈清砚视线里只能看见祝安宁的一片裙角。
他盯着那片绯红,丝毫不惧:“府中并无画具。”
“无需画具。”祝安宁往前走两步蹲下,拾起在地的竹篾,“就用这个。”
一边说着,她一边凑近沈清砚,右手捏紧竹篾末端。
陌生的少女馨香让沈清砚一阵悸动,慌乱后退,却忘了自己此时正跪着,险些绊了衣角摔倒。
祝安宁强硬揽住他拉回,沾了黛的细竹篾轻轻在少年眉间划出痕迹。
少女灼灼鼻息近在咫尺,沈清砚浑身僵硬,呆若木鸡。
祝安宁还觉得此时他呆呆的很好笑,身体后倾拉开距离,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杰作”,嘴角却压不住笑:“咳……本小姐都用它给你描眉了,你怎么不能用它给我画像了?”
她后退几步,坐回铜镜前,看到被自己霍霍成深浅眉的沈清砚,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沈清砚已经握好了细竹篾,被她这一笑,手足无措,面前根本没有宣纸也无知无觉。
眼见他就要在地板作画了,祝安宁赶紧止住笑,让紫苏去拿宣纸来。
沈清砚低头不知想了什么,再抬头时神色已无恙:“小姐,该怎么画?”
“唔,你问我?我又不会画!”祝安宁竖起柳眉,“画我的脸,画我的衣裳,画我的钗环!要画得漂亮!”
说到“漂亮”,她昂起首,骄傲又自然,还是像……一只白孔雀。
不对。
沈清砚看着她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和珠光宝气的首饰,默默改口:是花孔雀。
而且是十分自信自傲的花孔雀。
不过……
沈清砚看着被暖融融的阳光包裹的少女——少女眯着眼微笑,皮肤莹润,五官姣好,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闪烁着光华。
他想,这不能怪她。
谁让上天就是要给她这副挑不出错的皮囊呢?她只是眼睛不瞎,看得出自己的美而已。
沾了黛的细竹篾膏泽凝润,宣纸又太粗粝,是不宜用于作画的,尤其是画人像。
但作为任性小姐,祝安宁不懂,也自然不管,她只知道自己费劲巴拉画了个全妆,不记录下来就太亏了。
这里又没什么手机照相机,她刚好想起沈清砚画画不错,就想着抓个壮丁。
“还没好吗?”
祝安宁维持着一个姿势许久,四肢僵硬,第三次不耐烦看向沈清砚发问。
沈清砚还是那个握着竹篾的姿势,不徐不缓:“还差些许功夫。”
“不然你别画那么多首饰了。”这时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这一身装扮有多繁杂,“不过我发髻正中那支赤金累丝点翠鸾鸟挑簪必须得画,额前的金镶和田玉牡丹分心也别漏了,还有我特意拿出来的玉珠金步摇也得画……”
沈清砚听着祝安宁滔滔不绝,嘴角一抽,手上不自觉一颤,刚画好的眉眼下便多了一颗小痣。
沈清砚:“……小姐,好了。”
他打断还在如数家珍的祝安宁,手上动作彻底停下。
“当然了,我脖子上的……好了?”祝安宁骤然被打断,将信将疑。
她迫不及待起身,凑到宣纸前,看清上边线条的瞬间,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还是被惊艳到了。
画中少女巧笑倩兮,栩栩如生,一双眸子最为灵动,眉眼弯弯宛若正向着画外嗔笑。
俨然是一副她的水墨素描画像。
衣裳依稀能看出是她今日穿着的款式,只是头上素净一片——沈清砚什么首饰都没描画出来。
铜镜成像模糊,祝安宁自成为沈安宁以后,也只在泛着涟漪的湖面窥见过这具身体的几分模样。
当时她只道缘分使然,她们竟有几分相似。
如今看见这幅像上几乎与她自己原本样貌一模一样的脸容,祝安宁心中发冷。
“画的什么东西。”
祝安宁脸上笑容消失,语气不好。
沈清砚只道自己未画那满头珠翠果然惹了祝安宁不愉,乖顺告饶。
祝安宁不愿再看,捏起宣纸,甩在一旁,恰好打在了沈清砚脸上。
未干的墨迹在他脸上晕开,沈清砚闭眼,单手合在胸前,接住那方飘落的宣纸。
纸张被蹂躏得有些皱了,沈清砚双手展开画像,透过画中少女的笑眼,看着祝安宁闷闷不乐离去。
未摘去的钗环碰撞出清脆响声,沈清砚隐隐约约能听见少女不高兴的哼声。
啧。
分明不佩钗环的素净模样更美。
画中少女眉眼弯弯,似是赞同。
沈清砚将画像仔细收好,少女波光粼粼的装扮又在眼前浮现。
大小姐盛气凌人,金翠玉华满身也是很好看的。
只是如今的那些簪子太俗,配不上她罢了。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沈清砚收画像的手一顿。
随即自嘲一笑。现在他可不是富贵窝里养着的崔二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