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平日里的沈清砚是淡青色的,看似温和,实则冷冽,那么今日的沈清砚便是大红色的,吉服和勾勒过的眉眼唇角都增添了艳色,无端多了几分蛊惑。
祝安宁出来得迟,大堂热热闹闹的,早已过了送定礼的时辰,媒人等在堂前,她们二人的庚帖与聘书也早就备好,只等吉时一到,交换过定聘与回礼后便开席。
她虽只粗通礼仪,却知一般定亲宴又称文定之喜,新郎本人是不允许出席的,沈清砚倒是站得自在,也不知为何沈老爷子没为了守规矩将他打出去。
廊下红绫垂落,灯烛高燃,沈老爷不知女儿忽然发什么呆,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掌:“到他身旁去吧,媒人等着了。”
祝安宁听了这话立即抬头,才发现一直在不远处注视着她的沈清砚此刻正向她走来,身后的媒人满脸喜色。
“小姐。”沈清砚只喊了一声,再无别的话,只直勾勾望着她,双眸春色无边。
也许是吃了前头的教训,怕她不肯牵他的手,这次他递过来的是一把秤杆。
秤杆末端系着一小段红绸带,一般都是新婚夜新郎用来掀新娘盖头的,刚一直同贴了喜字的茶盏摆在礼盒里,这会儿却被沈清砚顺手拿了来。
那柄秤杆就这样轻轻地递到眼前,祝安宁顿了顿,终于愿意伸出右手,轻轻搭在上面。
少女一只手的重量轻飘飘的,落在秤杆上时,沈清砚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更上挑了些微弧度。
两人一人往前走一人跟,隔着一柄喜称的距离,一步一步,走过人声鼎沸,面对面站定在正厅中央。
正厅设有香案,点了红烛、线香,按沈老爷的意思,只摆了已逝沈夫人灵牌,他自己立于一旁陪伴亡妻共同见证。
祝安宁两人手边就是另一铺了大红锦缎的案台,上陈龙凤庚帖、聘书、定礼小样诸如头钗、锦缎、喜果等物。
廊下垂绛红绫绸、彩结、宫灯,灯上绘满鸾凤、桂枝、百福图案,风过廊下,壁上灯影微动。
香烛的微微白烟氤氲中,祝安宁听到已经拿起庚帖的沈清砚郑重其事地对她说:“安宁,我可以这样唤你吗?”
她第一次见到他神色如此认真,一字一句,极具真诚。
“我已是无父无母之人,已求过沈老爷:今日文定宴,我家中亲族无一人可到场,所有环节均由我一人代劳。”
他双手捧着写了自己生辰八字的龙帖,嗓音温和,满是希冀:“安宁,若你愿意与我定亲,便亲手将你的凤帖拿起与我交换。”
祝安宁错愕抬眼,撞见他烛光下盈满亮光的双眼,温柔缱绻,只盛满了她一个人的倒影。
“我……”她忽然失了语。
他这是……让她自己选择吗?
她站在原地,定定地看了他良久,终于,受了蛊惑般,她向桌上的庚帖伸出手。
“宿主,任务进度已达90%。”
系统的提示同小臂间被纸张摩擦出的痒意一齐出现。
祝安宁的指尖顿在庚帖上。
她真的……有的选吗?
她反常的动作引起了沈清砚注意。
他何其聪颖的一个人,自然看出了祝安宁的迟疑,只是他不愿承认,甚至还要生硬地转移旁人的注意力:“小姐?可是身体不适?”
祝安宁没有回答。
沈清砚心跳有些失控,恐惧她说出他不愿听到的话。
“是不是昨日歇息得不好?我马上把大夫找来……”
“不用。”
“不然您再回去休息一会儿,休息够了我们再行换文礼也是一样的……”
“不用了。”
她没得选。
祝安宁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收回了停在庚帖上的指尖,看向沈清砚。
沈清砚眸子里的情绪变了,那些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一丁点儿春风得意再次消散,满是祈求——或者说,乞求。
但祝安宁此时已经冷下脸来,告诉自己心肠也必须硬起来,不能再轻易被眼前人的眼泪泡软。
厅外不知发生了何事,宾客们的喧闹换了种节奏。
嘈杂的喧哗声中,祝安宁听见了围住沈府的官兵抽刀出鞘的叮当声,而沈清砚只能听见祝安宁冷冽的话语。
她说:“沈清砚,我不会嫁给你的。”
短短几字,沈清砚却觉得冷过数九寒冰。
炎炎夏日,他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