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客栈二楼西侧的客房内,有一抹黑影掠过直飞屋檐。那人脚尖轻点瓦砾,看着浮动在空中的月影珠,直指城墙郊外的方向。走近的时候,竹林里静得令人直发寒颤,四下漆黑一片。黑衣人触碰到结界撞到了额头,拔出柳枝一抽,结界破碎的声音此起彼伏。她刚走进去,就发现远处一个少年被倒挂在树上周身被布了一个阵法。
那是之前的血色符纹?他的下半身被荆棘的树枝死死缠住,枯涩的枝叉仿佛在吸干他的生命般,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养分。
“锦炽?”虞槿言惊讶地叫出了声,拔剑狠狠地砍向阵法,却被重力弹了回来。锦炽艰难地睁开眼睛,脖颈的花纹已一半成灰色,这是尘灵流逝大半的迹象。“大师姐,求你快去找小汐姐姐,忘川的尘寰之沙……”
“你怎么了,快把话说清楚。”她顾不了那么多,急忙念动剑诀,层层烈火从剑刃散出割破阵法的屏障,血色符纹咣当一声破碎消失在四周。虞槿言上前扶着锦炽坐下,将月影珠贮存的月练灵气汇入他心脉之中,见他面色苍白担忧地问道,“你是被谁所伤?”
“是一个戴狸猫面具的少年,年龄和我相仿。但他绝不是凡人,好像有不属于这里的力量。”
“你先别着急,这里危险我送你出去。”虞槿言扶起他的肩膀,一步一步往前走。“我不碍事,可是小汐姐姐去竹林追黑衣人了,你赶紧去看看。”
冰冷的寒意刺入四肢骸骨,孟澜汐不停地坠落,却来不及思考这一切是为何发生,来不及察觉这黑暗的尽头在哪。感到一种凝固在某处的长久注视,温暖深沉。她恍惚间就喊出了声:“大人!”她下意识捂住胸口,怎么以前没发现,他的眼眸不仅仅如一汪深潭,还有那潭底深处缓缓流动的流水。记得在无相棋盘里无数次的跌落与他对弈,每一步都是走在悬崖边缘,刺耳的淡漠语气从未缩减,若不闯出去便被这棋盘里的黑白万象所吞噬,所以长此以来都对他忌惮三分。他似乎不用刀光兵刃亦可歼灭目标,然而在此刻却像是求生本能般的喊出了他的名字。
孟澜汐觉得有些奇怪,脸上隐隐浮现出一丝红晕。惊觉才发现脚下踩的是细软的沙砾犹如一片汪洋,身体陷在其中力气被一点点剥夺,越挣扎陷得越深。她凝神屏气猜到这大抵是忘川的障眼法,人会逐渐丧失六感而形如槁木。将幽雪剑用力插入沙砾中,让自己的身体匍匐一点点锁住周遭流沙的运动。要是槿言在就好了,她的天赋能停止周围的时间,从而有喘息的机会。
“你敢动他?”一种丝绒触感的东西包裹了孟澜汐的身体,她睁大了双眼,才发现不远处刚刚的琴师与一女子坐在一起。鹿玖眼眶红了一片,语气还是冷漠的:“呆子,你这么做不值得。尘寰之沙对于一个凡人来说,是不起真正作用的。你怎么想都不想就冲上来了?”琴师胸口的衣衫红了大片,粘腻浓稠的血从衣衫里渗出。“你知道的,我不会毁诺,即便不在你身边。”
“鹿姐姐,你还好吗?”孟澜汐大声朝一侧喊道,“这里是究竟是什么地方?你是九霄阁的人?”她有些诧异地望着面前的少女。
“尘寰之沙会流逝你的生命和力量……凡事我只求问心无愧。”那张明艳的面庞却不经意间流露出担忧的神色,可话一出口,声音却是冰冷坚定。孟澜汐一再提醒,“你做的没错,可是一旦花魄的力量被忘川拿走,你便再也没有机会重回花界了。”
十方花界……她很久不曾如此恍惚了,那双明亮的眼眸闪现出混沌之意,孟澜汐看见她脖颈上的花纹逐渐枯萎,雪白的肌肤上像是烙上了什么毒素般的印记。孟澜汐发动尘灵汇入她的眉心,却发现一股冲击力强的力量反噬而来。面前的女子容颜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寸寸青丝染成白发,沙砾沾染在她的发丝上,双手已近透明,散发出淡淡的光芒也照亮了这方空间。
洛城牡丹,皮相为表,骨相为实。幽雪剑身剧烈晃动起来,“怎么回事?”她狼狈地将手从沙中抽离,不顾眼前的黑暗大声怒吼道,“曼珂,你最好立刻停下尘寰之沙。”“你要的不就是花魄的力量吗?我把它给你便是。”
琴师忍着意识崩溃的痛楚,只是伸手颤抖着按住鹿玖脖颈上的灰色花纹,“我知道的,你与她们从来都不一样。那一曲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音容可好?”她攥紧了拳头仰天大笑,粗糙发皱的手掌半透明地附上了那人的掌心,却如同影子般无声穿过。“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云闲,你的琴音留给你喜欢的姑娘吧。音容不存,于我这世间再无牵挂。”
“孟姑娘,吾妹江离的花魄,就拜托你保护好了。”曼珂握着沙漏走了过来,她脚底所踏处开满了一朵朵曼珠沙华。“让我来收着岂不是更好?”
“不要,鹿姐姐!”随着一声琉璃碎裂的声音,鹿玖的身影化作漫天飞沙,焦骨裂开后,一道洁净温婉的尘灵包裹着沙尘,孟澜汐顾不上体力的透支,将昭灵镜的镜面打开,铜金的边缘上雕刻的海棠花复活发芽,染上薄薄一层流光收回那道芍药花魄。她扶起昏迷的琴师,一口血气直冲胸口,双手触到沙砾,眼前一片漆黑。
话音还没落只见一道剑光冲来,黑暗中有人在呼唤她,“师妹撑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