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心思浮动,沉默无语。突然间,姜瑶光感觉额上传来点点凉意,上方似有水滴落下。
她抬手抚去水珠,微微眯起眼。
水?
商悬秀停下脚步:“你也感觉到了?”
声音像雪花一样,在空荡荡的暗道中回旋。
姜瑶光“嗯”了一声,淡淡道:“水汽如此浓郁,看来这暗道建在水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正是前往千万具塔的。”
两人似乎歪打正着。
只是考虑到那个身份不明的人,这事好像又没那么简单。
姜瑶光心念微动,思索间,耳边陡然响起隆隆的水声。
那水声又凶又急,猛烈冲击着暗道墙壁,发出轰鸣回响,疾速朝两人逼近。
转瞬间,已有大股江水汹涌地朝两人袭来,霎时将二人淹没。
水流汹涌,衣袂随水波柔软地摇摆着。姜瑶光拔出剑,森森剑光映在水中,像一条在水中游弋的鱼。
她轻声问道:“你怎么样?”
商悬秀语气平静:“伤口裂开了。”
汹汹江水中,两人靠得更近,衣带交缠。姜瑶光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血腥味,一转头,就看到他腰腹部有一缕缕血线在水中晕开。
姜瑶光皱起眉头:“这水来得太急,许是那个人开启了什么机关,或者破坏了暗道,想把我们堵在这里。”
转念一想,又隐隐觉得不对:“避水诀是基础术法,许多修士都会,他应该知道仅靠这招拦不住我们才是。难道还有后招?”
想到此处,她不免提起警惕,拎着剑四下睃视,果见江水暗影中有一道猩红的影子漾动。
那影子细长,竟如黑夜中的红色雷霆,眨眼间弹射到姜瑶光面前。
姜瑶光面色不变,剑芒已如闪电般落下。
烁烁寒光闪动,那细长的影子已被拦腰斩成两截,软塌塌地浸在水中。
姜瑶光手腕一转,用剑尖挑起半截躯体,借着剑光一看,只见那东西只有食指粗细,通身遍布菱形鳞片。
光芒一映,宝石一般的鳞片上顿时闪过猩红的光泽。竟是一条赤红的水蛇。
商悬秀瞥了一眼:“这种水蛇叫赪尾,有毒。”
又道:“赪尾喜好群聚,这里一定还有许多。”
姜瑶光不言,只是和他靠得更近了些。轻柔的声音在水波中游弋着、飘荡着……一抬眼,才发现前后的黑暗中,已挤满了水蛇的猩红。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下一秒,成千上万的赪尾已乘着水流奔涌上前,赤红的鳞片闪烁着辉煌的红光,几乎将二人的身影全然淹没。
逼仄的暗道灌满了水,两人身处其中,前后尽是赪尾,竟无处可逃。
姜瑶光定了定神,对商悬秀道:“尽快解决。”
话音未落,她已持剑而上。
一袭雪白衣袍,一头乌黑长发,就这样在水中飘摇着,化作一道朦胧的暗影。
尽管身处水中,但她的剑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仍是坚韧而锋利。鳞浪层叠,赪尾如一道道红色的箭矢,来势汹汹,却在触碰到她剑光的瞬间催折。
转眼之间,赪尾尸体纷纷扬扬沉入水底,刚刚那猩红的光辉好似只是一闪,便消弭无踪。
姜瑶光挽了个剑花,正欲转身,却瞧见那红色的尸堆突然蠕动起来。
被剑气搅碎的蛇尸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一般,徐徐蠕动,忽地拼合在一起,又组成了千万条闪烁着妖异红芒的小蛇。
姜瑶光眼皮一跳。
商悬秀退至她身侧。被他搅乱的水波带着一丝血腥味,轻柔地冲刷着她的面孔。
“这些赪尾和那些触手一样,杀不尽,被缠上也是件麻烦事。不过这暗道很快就要走到头了,我们边杀边往前走,等到了千万具塔,应该就能摆脱这些赪尾了。”
姜瑶光应了一声,一剑朝前劈去。刚集结完毕的水蛇被剑气所斩,生生让出一条通道。
两人不再耽搁,抓住空档,向前奔去。
就这么且战且奔,不多时,果然见前方出现了十几阶石梯,水波只漫到石阶上。更上方是一扇半开的铜门。
两人飞身上了台阶,同时跃入门中。
姜瑶光用灵力将跟随二人进来的赪尾击出,商悬秀则是抬掌拍向铜门。
铜门“吱呀”一声,缓缓合拢,将那些赤红的光芒全然关在门外。
危机暂时解除,姜瑶光轻轻松了口气,抬眼扫视四周。
这铜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有些昏暗的长明烛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借着烛光,姜瑶光看见石室侧面有一条向上的阶梯。
她思量几息,对商悬秀道:“从这里上去,应该就能离开了。”
话音未落,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克制的闷哼。
姜瑶光问:“怎么了?”
没有得到回应,她便转过身。
商悬秀正站在长明烛照不到的暗处,单手扶着墙壁,一颗头颅低垂着,面色阴晴不定。
被水浸透的发丝沉沉垂在脸侧,水珠顺着鼻梁,滑到鼻尖上,摔落。
他的手指微微弓起,手背上青筋暴突,似是在忍耐着某种极端的疼痛。
姜瑶光上前一步。商悬秀指尖动了动,声音沙哑:“我没事。”
姜瑶光听出他语气中的戒备,反而轻轻一笑:“怕我杀了你?”
不等他回答,她已取下墙上的长明烛,走到他身后。烛火随着她的步伐飘摇,映到他身上。
借着烛火,她看清了他后背伤口的模样。
他的身上早已血肉模糊。
皮肉翻卷着,伤口深可见骨。
薄薄的肌肤下,有什么东西隆起,像是一条条细细的鱼,在血肉之海中畅游。
商悬秀轻吸一口气。
出于分魂秘法的缘故,他可以随意更换抛弃肉/体,因此肉/体强度一般,远弱于同层次修士。
他平时也不在意。身体伤了、残了,扔掉便是,只要神魂仍在,他可以无数次死而复生。
所以平日里遇到一般的攻击,他也懒得去躲避。受伤习惯了,再大的伤口也能忍受。
他不怕疼。只是,姜瑶光轻轻一触,到底在他心底留下了几丝异样。
姜瑶光对此浑然不觉。她已经分辨出他体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赪尾。”
赪尾体内有毒腺,若是就这样将其斩断,恐使其体内毒液流到他身体里。
可放任不管同样不是办法。
姜瑶光蹙了蹙眉,打定主意:“你且忍忍。”
灵力注入到伤口,逼得赤红水蛇探出头来。
姜瑶光抽出剑,泛着寒光的剑尖卷着它的蛇头,轻轻一挑,就将它整只挑了出来。
尖锐的痛感瞬间如一把利剑,顺着脊骨攀爬而上,又好似一柄巨锤。
商悬秀眼前阵阵发黑,好像有蚂蚁啮咬着他的视野。
而那把剑带着严冬的寒意,连带着他脑中残留的剑气也被唤醒,卷起一阵刺痛的涟漪 。
他的发丝已被冷汗浸透,也如一条条深色的水蛇,缠绕,收紧,令他生出一种极端的呕吐欲。
他想吐出什么。
可从身体中涌出的,只有一个名字。
姜瑶光示意他放松几分,接着凝神静气,找准位置,剑尖快准狠地向前一挑、一收。
微微用力,一条细细的水蛇被她的剑卷着,恋恋不舍地脱离了他的身体。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一条条赪尾落在地上。脱离了水源和血肉,它们只能奄奄一息地扭动着。
姜瑶光捏了个火诀。赪尾瞬间化作金红的火焰,在火光中挣扎着,发出一声声恐怖的嘶叫。
一眨眼,那嘶叫声也化为飞灰。
姜瑶光甩掉剑上的血迹,背对着他,淡淡道:“没事了。”
呕吐的欲望渐渐退却,只剩湿漉漉的发丝,仍黏在脸上。血腥味在不算大的空间中弥漫着,黑暗如长发一般,遮盖住他的面孔。
商悬秀垂下眼眸,想着她的侧脸,那个名字如一块若隐若现的浮木,再度在他耳边出现。
他无声念着。
姜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