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于毛毛家，有人在家呢。”淑红嫂子往于毛毛家里指了指，跟身后那个欣长挺拔的少年说。

看见于毛毛抱着只羊，在院里头傻愣愣地站着，她大嗓门吆喝起来：“毛毛，你高中的同学来家找你嘞！”

于毛毛瞅着坐在三轮车兜里的人，怀疑是不是昨天睡太少，导致自己出现了幻觉了——

孙继扬怎么会来他们村？

孙继扬也看见了院墙里的于毛毛，长长地舒了口气——骑三轮车的大姐是他在镇上超市问路时遇到的，听见他要去上岭村找于毛毛，热心肠地说于毛毛是她邻居，可以顺路载他过来。

这一路都是深山老林，越走人越少，孙继扬几度怀疑自己是要被卖进山了。

现在见到于毛毛才终于放下心来。

两人对视半晌，孙继扬起身跳下车，沉沉的目光落在于毛毛身上，从兜里掏出钱来塞给淑红嫂。

淑红嫂连忙摆着手推搡回去：“都是一个村子的，带个路还有啥好给钱的嘛，我这成啥了。”

把钱推搡回去，淑红嫂转头冲着于毛毛大嗓门地喊：“中午留同学在家吃个饭啊，家里要是缺啥东西，就来嫂子这儿拿。”说罢就回家准备午饭了。

留下于毛毛站在院子里和门外的孙继扬大眼瞪小眼。

两人沉默了许久，相顾无言。

孙继扬打量着矮矮的院墙和紧闭的栅栏门，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我能进去吗？”

于毛毛回过神，赶紧走到门边，一手抱着小羊羔一手把木栅栏门搬开：“你进。”

孙继扬长腿迈进院里，四周环视了一下——三间旧旧的小瓦房，有些年头了。房子旁边支了棚，垒着灶台，应该是做饭的地方。院子不大，中间有一口水井，井左边是一片菜地，种着些不知是青菜还是白菜。墙边有几个圈起来的地方，听声音是有一些鸡鸭。墙边跺着很多柴火和干草，大概是用来烧火做饭和喂牲口的。

饶是来之前已经知道于毛毛家条件很差，但仍然为这原始的生活方式感到心情复杂。

孙继扬打量于家院子的时候，于毛毛也在悄悄打量孙继扬——孙继扬肯定是知道班里丢钱的事情了，那来他家里干啥的？来给他奶告状的？是来教训他的？难不成是过来警告他以后不许去学校上学的？

于毛毛还在换思乱想，孙继扬已经观察完，转过身来看着于毛毛忧心忡忡的脸庞，低咳一声清嗓：“吕老师没你家电话，我只能过来一趟。”

果然是因为那件事！他还是知道了。

于毛毛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羊羔，嗓音哑哑地：“你能不能别跟我奶说……”

奶奶不会相信他是小偷，但他就是不想让奶奶担心，不想让奶奶知道他在学校受了委屈。

孙继扬深吸一口气，脸色难得有些局促：“那三百块钱是我放的。”

“我怕我奶难受……”于毛毛还沉浸在奶奶会知道的忧虑中，结果听到孙继扬匪夷所思的话。他猛地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你说啥？”

孙继扬盯着于毛毛黑白分明的圆杏眼，下颌局促地绷紧。他鞋底搓了搓地面，略微低下头，尴尬但又认真地重复一遍：“你桌子里的三百块钱，是我放的。”

于毛毛心里一下就落定了，终于有人能证明了！终于有人知道不是他偷的钱了！

但转念一想，孙继扬是啥意思呢？难道就是想让别人把他当成小偷？

思及此，于毛毛又有些难过，“你为啥放我桌里？”

“你不是赔了张家豪三百块钱吗？”

于毛毛点点头，想不通这中间有什么关系。

孙继扬：“你赔他的钱，我来出。”

“为啥？”于毛毛不解地抬眼，睁着疑惑的大眼睛：“他的眼镜是我打坏的，我该赔钱。”

“那天他是接了我的话，”孙继扬双手抄兜里，视线闪躲，看向别处，“况且他乱编排你，你打他没错。”

“还有……”想到于毛毛那天的凄惨模样，孙继扬觉得自己做的比张家豪更过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仿佛还有什么话很难说出口。

于毛毛耐心地等着。

果然，两秒后，听到孙继扬有些生硬地说：“之前用球砸伤你，对不起。”

仿佛是从没开口道过歉，孙继扬迅速偏过头，耳尖悄悄泛红，浑身透着不自在。

于毛毛一下子笑了，一双大眼睛弯弯的，嘴巴也笑得很开，露出一口尖尖的小白牙，整个人都鲜活明亮起来，“没关系！”

他第一次在孙继扬面前露出这样的笑，一扫往日的阴霾，眼中满是亮光。

被他笑得有些窘迫，孙继扬故意摆出凶巴巴的模样，“你不许笑了！”

于毛毛非常识相地抿住嘴巴，但笑意还是从眼睛里溢出来。一直压在身上的包袱被搬走了，孙继扬还来家里找他，他心情好得想绕着院子跑上三圈。

见到于毛毛这副开心样子，孙继扬也后知后觉有些庆幸——还好自己来了这一趟，虽然一路上各种碰壁，总算把事情说清了。

既然都澄清了，那应该能要准备返校了。

于毛毛问：“吕老师说让我今天回学校吗？”

见孙继扬点点头，于毛毛就要往屋里走：“那你等等，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孙继扬拦他：“不着急，晚自习前到校就行。”

“好，那我们可以晚点再走，”家里有小羊羔，于毛毛还不想这么快去学校，也想让孙继扬在家里多留一会。

眼看要到晌午了，他有些斟酌着问：“……你要不要在我家吃中午饭？”

突然想起于毛毛之前在垃圾桶捡饼的事情，孙继扬本想说“不用了”，可于毛毛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孙继扬一时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他犹疑半天，狠狠心豁出去了：“好啊。”

于毛毛又露出一口小白牙，把抱了很久的小羊羔递到孙继扬怀里：“那你和小坏……小羊玩一会儿，我去叫我奶做饭吃！”

说完就跑到屋里找奶奶去了。

“哎！”怀里被塞了个软糯糯的活物，孙继扬僵硬地不知道怎么动。

偏偏这小家伙被于毛毛抱着时安安静静，一到孙继扬怀里就撒欢尥蹶，非常闹腾，孙继扬手忙脚乱地拢着，险些没把它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