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宥愣了几秒，没说话。

他明显感觉到古奇的手在他胳膊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贴着墙蹲了回去。

“我今天看我妈的样子感觉不太对劲，她平时都不会那样，我表妹跟我一辆车，是她跟我说我爸妈可能要……”古奇耷拉着脑袋在鞋上画圈儿。

他今天穿的是一双特别基础的黑色运动鞋，符宥之前没见他穿过。

“……说不定不是真的，她应该也是听说。”符宥盯着他画圈儿的手。

古奇没抬头，“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我妈特反常，肯定有事儿。”

符宥其实不太清楚该说点什么。

对于父母可能要离婚这件事，他不知道是该继续安慰古奇，告诉他没事的，这不一定是真的，还是跟他说离婚了也没关系。

古奇看上去很消沉，不是那种写得明明白白说我好难过的那种挂脸的消沉，他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却透着憔悴和无奈，还有点无助。

符宥搂着古奇的肩膀把人拉过来靠着，那个歪着的帽檐现在正硌着自己的额头边儿。

“怎么办。”古奇喃喃着，声音很低，“我以为这就是我爸很普通的一次没事儿找事儿，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他们会吵架，如果不是表妹，是不是真的离婚了才会不瞒着我。”

“叔叔阿姨平时关系好吗？”符宥挨着古奇轻声问。

古奇思索着没有回答。

“如果他们在一起只有折磨，也许分开会更好吧。”符宥接着说。

“我不知道。”古奇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关系好不好，我也不想知道。”

符宥拍了拍古奇的胳膊。

“他们也根本没打算让我知道，我只知道我尽力了，我很累了，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样。”古奇紧紧攥着拳头，咬着牙，“凭什么他们想怎么样都可以，凭什么他们想离婚就离，凭什么这个家里只有我得守规矩。”

“凭什么他们可以完全不考虑我的感受！”古奇没有大喊，但几乎是崩溃地挤出这句话。

符宥顺了顺他有些颤抖的背。

“我不同意！如果真的要离婚，我不同意！我明明也付出了很多，他们的婚姻不是只有两个人！”古奇锤了两下膝盖，眉毛拧成一团。

符宥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激动，他以为古奇只是接受不了父母分开。

正常人的父母离婚应该是什么样子？

如果换在自己身上，父母离不离婚这件事就跟楼下阿猫阿狗几点睡觉一样，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他都出来单过几年了，有没有他们都一样，没有的话还能省点心。

反正都是自己给自己兜底。

但古奇不一样，古奇被他爸管着，而且还是以极尽严苛的方式管着，渗透且干涉着他的生活。

古奇对他爸是什么情感呢？

是恨吗？

也许更多的是习惯吧。

无论什么事，时间一长也会成为习惯的，挨打会习惯，挨骂会习惯，被孤立会习惯，承认自己是异类承认自己不正常也会习惯。

就跟那个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有点像，这种东西是很难改的。

而且即使改掉了，也还是会常常想起。

可古奇刚才为什么会那样说。

符宥觉得应该还有些什么想不明白，他没有开口问。

“也许你可以主动跟他们聊聊。”符宥隔着帽子摸着古奇的脑袋。

古奇仰起头长叹一口气，还是摇摇头。

“其实我没想跟你说这些的。”古奇眼角红红的，“但是我总是忍不住。”

符宥把他往自己怀里搂了搂。

“我还是觉得不公平，我也是他们的孩子，凭什么我就得……”古奇说不下去了，“算了，我还是做不到。”

古奇站了起来。

符宥没太听懂。

这话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更像是古奇的自言自语。

不过为什么说“也是他们的孩子”，古奇不是独生子吗？

之前也没听他提过有兄弟姐妹啊。

他转念一想，倒也不一定，因为自己也没提过。

“我先上去了。”古奇把鸭舌帽扣回到符宥的脑袋上，“谢谢你来，宥哥。”

“不用那么客气，我虽然没办法感同身受，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在这里，别憋着。”符宥又把口罩戴上了，“你缓缓，别让你爸以为是被我骂哭了，我也要继续当混混继续巡街了。”

古奇用力扯了扯嘴角，上前一步握了他胳膊一下，就转身进酒店了。

符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不是很舒服，酸酸的。

他抬头看看天，低头踢一脚地上的小石头，摸出手机一看，发现屏幕上方的时间还在继续着。

刚才根本没有关掉录像。

其实爸妈也没收拾什么，准确的来说，是老爸没有收拾什么。

古奇上去的时候，看到老妈已经铺好一次性床单了，洗漱用品也都在卫生间摆得齐整，马桶上都套了一次性马桶垫。

老妈是个特别爱干净的人，在家的时候就是这样，他记得小时候自己用东西不归位还经常挨说。

后来古奇就都改了，老妈也不怎么说他了，但交流也变少了。

老爸正靠在小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看到他进来，姿势也没变。

“删了？”

“嗯。”古奇就站在刚进门没多远的地方，老妈正摊开行李箱整理衣服。

“跟我讲讲你这两天怎么安排的。”

“我手机上都发给您了。”古奇说。

老爸应该没看出他的异常，酒店的暖光灯起到了很好的掩护作用。

“发了就不能再当我面儿讲一遍吗？”老爸那个劲儿又上来了。

自从知道他们可能要离婚，古奇就觉得自己快装不下去了，但还是忍下来，“待会儿先去吃饭，之后去参观学校，下午我有课，你们去公园逛逛，或者去商场转转，都行。”

“你去问你姑饿不饿，不饿的话先参观学校，我早上吃了这会儿还不饿。”老爸重新举起手机，“记得问的时候客气点儿，别丢人。”

古奇觉得自己不是老爸的儿子而是他的秘书，虽然老爸在工作中并没有秘书。

“妈，你呢？”古奇问了声专心收拾的老妈。

连问了两遍，老妈似乎才回过神儿来，“嗯？怎么了？”

“你饿吗？”古奇又重复了一遍。

“哦，我，我不饿。”老妈摇摇头，还强做出一个微笑来，古奇总觉得这笑看着有点难受。

“你问你妈干什么？她跟我一块儿的。赶紧问你姑去，别浪费时间。”老爸吆喝了一嗓子。

古奇抬头盯了一眼老爸，起身离开了。

是表妹开的门。

“我来问问你们饿吗？不饿的咱们可以先去我学校逛逛。”古奇说。

“不怎么饿呢，我都行。”姑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那等会儿就先去学校吧。”符宥正准备把门关上，表妹拉住了门把手。

“哥，我还没说呢。”她倚在门框上，“你跟你爸说我饿了，想先吃饭。”

古奇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古奇不明白表妹是故意这么干，还是真的饿了，总之有点奇怪。

随便吧，他现在有更关心的事。

果不其然，老爸直接改变了主意说要先去吃饭了。

这顿饭古奇吃得挺难受的，毕竟跟半个服务员一样被使唤来使唤去，跑跑这儿跑跑那儿，坐下了还有数不清的规矩，这不能那不能的，能吃好就有鬼了。

好在其实大家都不怎么饿，除了他自己，看上去都还算满意。

古奇明明跟老妈是挨着坐的，一整顿饭里都没找到能跟她单独聊聊的机会。

他带着一行人来到了学校大门。

“你给我们介绍介绍吧，都待了小一年了，连校园都不熟悉就太不像话了。”老爸又开始指点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