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季丞楠是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晃醒的。

洗漱过后，他换上件干净的短袖出了门，周末的早晨，公交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耳朵里塞着耳机。

歌单还是那一首，女声沙沙地唱，像有人用旧砂纸在打磨他的神经，车窗外的城市刚刚醒过来，环卫工的扫帚划拉着地面，早点铺的蒸笼掀开带起蒸腾的白气，牵着狗散步的老人在公园外徘徊，这些画面从他眼前依次流过去，却像一条没有温度的河。

季丞楠要去的地方，是城南那家“正一道馆”，小学一年级，季林谦就把他塞了进去，这一练，练了六年，后来母亲走了，他就不再去了，只是偶尔会在这样的周末早上，一个人坐着公交穿越大半个城市，回到那个不太好找的小巷子。

跆拳道馆还是老样子，门口那只铃铛被门角撞了一下，叮叮当当地响，前台没有人，更衣室虚掩着门，里面传来拖凳子的声音…

季丞楠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墙上那些褪了色的奖状和合影，照片里有他，一年又一年，他的笑容越来越淡…

他盯着那些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视线。

“哟。”一个比他高半头的青年从走廊尽头冒出来，头发剪成了寸头，他叫陈海，当年道馆里人人见了都要叫一声“海哥”的师兄，现在他在这里当助教，周末带带小朋友，也帮着师父看场子。

陈海看到季丞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三两步跨过地上散落的护具，一巴掌就要往季丞楠肩上拍，季丞楠偏了一下肩膀，让那只手落了空。

“还是这么没大没小。”陈海也不恼，收手抱臂，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瘦了，你小子又半个月没来了吧？”

季丞楠没答，低头把耳机绕好塞进口袋。

陈海抬了抬下巴，幽幽说：“怎么，想通了，准备跟我一起打比赛？”

“不是。”

“啧，”陈海咂了咂嘴，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拿了黑带就是好啊，说不打就不打，你真不不考虑考虑？”

季丞楠侧过脸，目光落在那面贴满比赛通知的布告栏上，纸张边角卷起来，被图钉钉得歪歪斜斜，他看了一会儿，说：“没想过那个。”

陈海没再劝，他知道季丞楠的脾气，这人决定好的事，谁来了也改不了，他换了个话题，转头朝更衣室喊了一嗓子：“阿杰！你带的热水呢！给你师叔倒一杯！”

季丞楠没理他这声“师叔”，他站在原地，像是在酝酿什么，过了几秒，他问：“小天在吗？”

陈海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他挑了挑眉，“小天啊……在，在里面呢。”

他朝道馆后门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不紧不慢，“今天也巧了，小天的家长来我们这儿了，还说要亲自谢谢你，你看…”

他侧过身，往门口一指，“人这不就来了。”

对于小天有“家长”这件事，季丞楠显然非常震惊，与小天的相识也只是意外…

大概也是半个月前，季丞楠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在小巷子里遇到一个孩子，看起来不到五岁，他蹲在地上哭，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季丞楠最终把他带回道馆安顿，和陈海一起报了警，才知道这个孩子双耳失聪，所以也不讲话，是一个人从孤儿院跑出来的…

季丞楠来不及震惊，道馆门口那扇贴满广告的旧玻璃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先是一只小孩的手，用力抵在门框下沿，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外蹦了进来。

五岁的小天，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蓝色套头衫，袖口卷了好几层，露出半截细瘦的手腕，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上新添的一道浅色小疤，可他的脸却是笑着的，眼睛弯成两条细细的缝，像是把所有的开心都关在了里面，因为听不见，他也不说话，只是一路小跑进来，然后回头，很用力地朝门口挥了挥手，嘴里发出一个短促的的气音。

而门外所谓“家长”的人，是洛明轩…

季丞楠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怎么会是…洛明轩？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视线从洛明轩身上撕下来，重新看向小天，小天已经跑到陈海腿边，仰着脸看他，又看了看季丞楠，眼睛忽然就亮了起来，

他松开陈海的裤腿，有些踉跄地跑到季丞楠面前，站定，然后双手比了一个动作，不算标准，但意思很清楚：好久不见。

季丞楠犹豫了一下，才蹲下来伸手在小天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陈海刚要说话，但有一个声音比他更快。

“咦，这不是季同学吗？”洛明轩站在门口，两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微微偏着头，脸上是一副“世界真小”的吃惊模样。

“原来我们小天的恩人就是你啊。”洛明轩踱步进来，他在季丞楠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季丞楠，笑容在逆光里几乎看不见，可声音里的情绪却被拉得很长，像在品尝一个迟到了很久的巧合。

“你…是他家长？”季丞楠站起来，平视过去。

洛明轩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看小天，小天也仰头看他，然后他伸手，在小天的后脑勺上轻轻一推，像大哥哥推着小弟去玩。

“去，帮你海哥把门口那些护具收了。”

小天即使听不见，但似乎在洛明轩面前毫无保留，抱了一下洛明轩的大腿，便转身跑开。

……

道馆后门出去，是一个老旧小区的操场，说是操场，其实不过是一块比较大的水泥地，两头各有一个半旧的篮球架。

道馆的学生们正在操场上排练，下周要参加社区活动，陈海站在最前面，嘴里叼着哨子，一下一下地吹，小天也帮忙，抱着半人高的矿泉水瓶，绕着场地给大孩子们送水，不时被谁揉一下脑袋，就抿着嘴笑。

季丞楠和洛明轩并肩站在离操场不远的楼宇阴影里，阳光明晃晃地铺满了整个操场，让那一块地方看起来像被玻璃罩住的舞台。

孩子们跑动、踢腿、摔倒了再爬起来，又有人在笑，笑声清脆地弹在四周的楼体上…

洛明轩忽然说：“谢了。”

季丞楠转过头来，刚才那个问题洛明轩并没有回答，于是他再次斟酌着问：“家长…怎么回事？”

洛明轩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明明还在，可笑意却似乎模糊了，他随意答了一句：“同个孤儿院长大的，算半个家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