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桐被他这语气吓得一哆嗦，他抬头看了季丞楠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像在脑子里飞速地权衡什么，最后他叹了口气，一副认栽的模样：“就…城南那边，有一个叫‘深巷’的酒吧，他这两天都…”

“知道了。”

季丞楠把馄饨接过来，关上了门，王桐站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才懊恼地走了。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季丞楠坐在座位上，摊开的物理卷子一个字没写，他握着笔，看着卷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眼睛却定在旁边的空桌上…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打游戏，有人在传零食，这些声音像水一样从他身边流过，他坐在其中，却像坐在水底。

嘈杂中，忽然，季丞楠站起来，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从后门走了出去。

教室里热闹依旧，谁也没有发现。

走廊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去厕所的，他穿过各个班级，走下楼梯，经过一楼大厅，值周的老师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刷手机，季丞楠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校门口的门卫也认得他，季丞楠这一年虽然没怎么出去过，但他穿校服、背书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天然就有一种“他做什么都有道理”的气场，门卫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放行了。

外面是就月底的夜，风从马路上灌过来，带着尾气和路灯下烤红薯的甜味，季丞楠站在校门口，掏出手机，在地图上搜了一下“深巷酒吧”，路途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于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反复几次，书包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颠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背着书包去那种地方……

也许，奇怪的不是背着书包，奇怪的是，此时此刻，他出现在了这家酒吧。

深巷酒吧藏在一排老居民楼之间，门面很小，只有一块黑色的招牌和一道窄窄的铁门，铁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荧光海报，上面画着一些季丞楠看不懂的抽象线条，他推开门，一股混着酒精、香烟和廉价香氛的气味扑面而来，像一堵无形的墙。

里面很暗，吧台上方吊着几盏颜色浑浊的灯，把每一张脸都照得忽明忽暗，音乐放得很响，低音像一只大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胸腔，人不少，但也不算拥挤。

季丞楠站在门口，感到一种从脚底升起来的不自在，他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空气太浊，灯光太暗，声音太吵，每个人看起来都很远，又很近，他的校服在这里格格不入，像一张白纸掉进了墨水里。

他往里面走，目光扫过一张张脸，但都不是。

季丞楠又往前走了一步，还没等他拐弯，一个人从侧面的卡座里站了起来，挡住了他的路。

谢西秦手里攥着一瓶啤酒，脸上的伤还没好透，颧骨上贴着一块创可贴，鼻梁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细痕，他看见季丞楠，先是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但真正确认时，却露出了一个痛快的笑容。

“哟，这不是季神吗？”谢西秦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把啤酒瓶举起来晃了晃，液体在瓶底发出很轻微的碰壁声响，“好学生也会来酒吧啊？”

酒吧里的空气像一滩被搅浑的水，灯光从头顶的吊灯里洒下来，混着酒精和烟味，黏在皮肤上，擦不掉。

周围的嘈杂仿佛被调低了一格，谢西秦的声音带着酒气，字字往季丞楠脸上拍：“你举报我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还敢先跑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搭上了季丞楠的肩膀，力道不轻，季丞楠的肩膀绷了一下，他不喜欢被人碰，更不喜欢被一个带着恶意的人碰。

一股力气已经腾起，季丞楠指尖收紧，准备把肩膀上那只手推开，可他的手还没抬起来，一道黑影已经从侧面掠了过去。

有一道墨绿的光晕在季丞楠眼角一闪而过，似乎是酒瓶在灯光下的折射，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闷响…

“啪！”

一个酒瓶被狠狠砸在谢西秦的头上，碎片四溅…

谢西秦的头猛地偏向一侧，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卡座的靠背上，他手里的啤酒瓶脱了手，在地上炸开，玻璃碎片和酒液溅了一地，只听他吃痛一声，抬手捂住额头，指缝间有暗红色的东西慢慢渗出来…

是洛明轩…

洛明轩站在季丞楠面前，他的右手攥着半截碎掉的酒瓶，瓶口参差的玻璃碴子上挂着几滴血，不知道是谁的。

明明周身的温度冰的冻人，但洛明轩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已经不在乎脚下是深渊还是平地，他瞪着谢西秦狠狠警告：“别碰他。”

谢西秦靠在卡座上，捂着额头，从指缝里看着洛明轩，忽然笑了出来，那个笑带着血，也带着被逼到角落的、近乎疯狂的了然…

“洛明轩，你他妈疯了吧？”谢西秦的声音在笑里发抖，“为了他？你为了他打我？”

洛明轩没有回答，他的手还攥着那半截酒瓶，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来，眼睛很黑得吓人，灯光落在里面就沉下去了，什么都照不亮。

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碾磨声。

“洛明轩。”季丞楠开口，拉住了洛明轩的手。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哑，但洛明轩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季丞楠，可全身的焦点都在手掌，那个与季丞楠接触的地方。

“别打了。”季丞楠说，“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