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光线，是一片模糊的重影，眯了眯眼，才看见了一方摇晃着的、灰扑扑的车顶。

…他怎么不记得，家里有这么一辆破车？

由于酒精而脱水的嗓子，干得快要冒烟，季彦南一侧手肘撑起了身子，另一侧用掌心用力搓揉着脸，半晌沉默不语。

梦里那一张俊秀的脸，那一个让他窘态百出的混蛋，让季彦南心中有了七八分的不痛快。

他已经多久没见过怀珩了？五年？六年？还是七年？大概是七年。

七年了，季彦南经历了服苦役似的康复治疗，坐牢似的国外求学，回国不久，马不停蹄地扑向家族企业，直到赶鸭子上架似的结婚…不可谓不难熬。

只有从不思考，也从不回忆，哪怕是一瞬间…这铁一般的自我信条，才能保留他的最后一点自由与快活。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梦见怀珩。

那个曾经深深地伤害过他的人，以及那段飞蛾扑火，自以为是的友谊…

好像有人说，要是梦见了谁，那个人就正在思念着你。可季彦南认为绝不可能。

如今的怀珩，不知道正在哪个地方平步青云呢…毕竟以他的天赋与才能，过得差劲儿才更为困难。

至于季彦南存在过的痕迹，怕是早就被怀珩抹除得一干二净。

想到这里，季彦南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挡风玻璃前挂着一串平安结，铃铛叮叮作响。

他一伸出腿，便碰到了车门，一伸出手，便碰上了车窗。

“真TM的疼…”他低骂一句，按着太阳穴哑声问司机：“现在几点了？”

此刻的他急需一碗解酒汤，一张柔软的床，以及一个安稳的回笼觉。希望在回笼觉里，不会再梦见那个讨人厌的家伙。

可季彦南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儿。似乎有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犹如达摩克斯利之剑，悬在他的头顶…

他耽搁了这项任务的话，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宿醉的大脑，生了锈的机器一般，嘎吱嘎吱地运转。头痛欲裂之际，梦境最后苏霖那一张微微扭曲的脸庞，浮现在季彦南的眼前。

“现在是早晨六点五十二分。”前排司机的语气平淡。

季彦南猛地鲤鱼打挺，从后座弹坐起来。

又是“砰”的一声闷响，他的额头再次撞上了车窗，很不幸地鼓起了一块红肿的包。

应该是很痛的，而季彦南无暇顾及，他的脸色煞白，说话都结巴了:“我操，怎么回事儿....？要来不及了…我还去接亲...！”

一时慌了手脚，他在身上到处摸索手机，可脑中却闪过一个不该有的念头——他有点儿害怕找到它。

季彦南不敢去想，自己一夜未归，穿着皱皱巴巴的连帽衫与牛仔裤，浑身酒气出现在接亲的现场，季镇川会不会当着一众宾客的面，给他两个大耳刮子。

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能硬着头皮接着翻找，却始终不见手机的踪影。

情急之下，季彦南撅起屁股，探头往座椅底下张望，姿态狼狈，像一只趴着的大青蛙。

“在这里。”司机通过后视镜，注视着慌里慌张的季彦南。默然了半晌，才将一部手机从驾驶室丢了过来。

“哦，谢谢。”季彦南赶忙伸手接住，急匆匆地按向开机键。可机身犹如一块板砖，屏幕一片漆黑。

“啧，没电了？”季彦南焦躁地反复尝试，手机还是毫无反应。

屋漏偏逢连夜雨，季彦南拍了拍前排座椅，急声吩咐道：“别回主宅了，直接去榕岳山庄！”

榕岳山庄是事先敲定的接亲地点，只要他现在赶过去，或许还有补救的机会，至少不至于将整场婚礼搞砸。

“已经来不及了。”司机莫名其妙的、轻飘飘地回答了一句。

闻言季彦南一愣，恰在此时，车轮硌到了地面的碎石，车身咯噔着一颠。初升的朝阳从云间射出利箭似的光线，让窗外的景象浮现于他的视野。

那不是季彦南所熟悉的北城，失去了都市的高楼林立，也没有汹涌的车流，与蛛网般的街道。

眼前是一条笔直宽阔的高速公路，双向六车道往前延伸，被阳光照得隐隐发亮。

蒙着尘沙的冬青树立成矮墙，再往外围，起伏不平的荒草呈现一片黄褐，只有零星的玉米田冒出新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