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舱的震动告诉他飞机在向前滑行,渐渐地,巨大的推力带着机身上扬,冲天而起。
颠簸不知道是何时消失的,方霁宁再一次睁开眼睛,他们已经穿梭在云中。
天与地的边界消失无踪,放眼望去,四周只有天空的蓝色和云朵和白色,安静又缥缈,好像所有喧嚣都被隔离在了几千米外的云层之下。
方霁宁偏头看了正在专心驾驶的闻颂声一眼,闻颂声的眼底有他从未见过的耀眼神采。
……
学校实验楼的地下库房里,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躺在垫子上聊天。
“我上周末偷偷去学了开飞机,将来等我当了飞行员,第一个带你一起飞。”个子高的那个说。
“好。”小个子男孩点头。
……
曾经的诺言竟然在多年后竟然以另一种方式和身份实现。
好不真实。
方霁宁重新向机窗外远眺,澄澈的天光大亮,晃得周围的景色全部隐去。
此时此刻,这个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他和闻颂声,他轻轻闭上眼睛,听见了儿时鸟雀扇动翅膀带起的风声,原来如此逍遥。
飞机驾驶平稳后,闻颂声问道:“感觉怎么样。”
方霁宁笑起来,大声道:“开心!”
闻颂声勾了勾唇角。
方霁宁大着胆子从机窗外往下看,他们起飞的小型机场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方霁宁:“你经常来这个飞行俱乐部吗?”
“不常来。”
方霁宁回想起飞行俱乐部没几个人的大厅和空空荡荡的教学区,不由地好奇起这种俱乐部的经营情况:“这里平时的维护费用不低吧,刚刚看到没几个人,这家俱乐部的老板能不能盈利啊。”
“谢谢你的操心。”闻颂声轻笑。
方霁宁疑惑,闻颂声替人家瞎谢什么:“?”
闻颂声淡淡道:“这家俱乐部的老板是我。”
方霁宁一点一点瞪大眼睛:“?!!!”
“我出资开的,但是目前在安绥名下。”闻颂声顿了一下,“至于你问的盈不盈利,是不怎么盈利的,主要是方便我能随时过来。”
可恶的有钱人!
方霁宁在心中悲鸣。
“怎么了?”闻颂声敏锐地察觉到方霁宁看他的眼神儿不对劲,“在心里骂我呢?”
方霁宁:“没,没有。”
闻颂声:“小撒谎精。”
“不过,闻颂声,今天谢谢你带我来。”方霁宁忽然伸出一只手,朝机窗外的那朵云虚握了一下,冲闻颂声粲然一笑,笑容里好像装进去一整个艳阳天,“我好开心,好喜欢你。”
闻颂声怔了一下,漫不经心问道:“哦?有多喜欢?”
方霁宁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随口乱编了一句:“喜欢你到如果这会儿飞机出事,你的降落伞打不开,我愿意陪你一起掉下去。”
闻颂声手指叩了叩操作台,似是也没把方霁宁的话当回事:“是吗,那可真是好感动。”
就在这时,飞机猝然颠簸了一下,紧接着仪表盘的指针像是下进油锅的汤圆一样乱蹦乱转,显示器也以一种明显不妙的频率闪烁不定。
方霁宁脑中“嗡”的一声,头皮发麻。
不是吧,他原来是个乌鸦嘴吗?!怎么说什么来什么?!
飞机摇晃的方霁宁坐都坐不稳,他哆哆嗦嗦就要去摸开降落伞的按钮,然后猛然想起他一分钟前说的话,连忙去推闻颂声:“你快试试你的降落伞!”
闻颂声在身上摸索了一下,转头告诉方霁宁:“打不开了,怎么办。”
什么?!他这张破嘴,平时在网上转发锦鲤求好运的时候怎么没见灵验呢?!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一定会把嘴闭得严严实实,一句话都不说。
方霁宁着急:“怎么办!怎么办!闻颂声你倒想想办法呀!”
闻颂声指尖用力握着操纵杆,叹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望着方霁宁:“你先跳吧。”
什么?!
两个人只有一把降落伞,闻颂声……却让他先跳。
把生的机会留给了他。
方霁宁怔怔地看着闻颂声:“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跟飞机一起。”
“不行!”方霁宁忽然喊道,“备用降落伞呢,有没有备用降落伞!”
“找了,没有。”
“他们提前准备就是这样准备的吗?!”方霁宁浑身一震,身体跃过两人之间的窄道就要去检查闻颂声的降落伞,“不行,我们一起来的,必须一起走!”
闻颂声挡开方霁宁的手,沉默不语。
飞机颠簸地越来越剧烈,有了打着旋要向下掉的趋势。
“你再试一试呀!”方霁宁眼圈红了,手指按在降落伞的按钮上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
他眨了眨眼,眼前闪过了朋友,闪过了父母,闪过了哥哥,闪过了奶奶,最后定格在了闻颂声的侧脸上。
闻颂声专门带他出来坐飞机,帮他圆梦,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抛下闻颂声,一个人跳伞。
算了,既然要演,就彻底演下去。
赌一把,万一等会儿降落伞好了,他后面再演情深就演不下去了。
可万一要是不行……
方霁宁徒然靠回椅背,手指从按钮上松开,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起来。
奶奶的话,他留了不少钱,程澄应该能保证让奶奶在疗养院继续住下去。而且奶奶不记得他了,如果他死了,应该也不会悲伤吧。
机舱内天旋地转,失重感一阵接着一阵。
方霁宁眼角擒着泪,伸手覆上闻颂声的手背,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奋力探过身颤抖着吻上了他的侧脸。
“闻颂声,你用我的降落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