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傍晚，墨影像往常一样提前去了食堂。

他打包好餐盒，走到那排旧设备仓库侧面的阴影处，准备等兰斯洛特离开办公室后再进去。

但他刚站定就看到连廊的拐角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银白色短发在暮色中微微反着光，步伐稳定。

墨影的手停在餐盒的束口上，退了一步。

但他的退后动作本身已经太晚了，兰斯洛特在他后退之前就已经看到了他。

暮色在两只虫之间铺开一道极薄的暗金色间隔，两只虫隔着那段距离站着，彼此都能看到对方手中的餐盒和对方身侧那只尚未松开的束口。

远处训练场的灯带正在逐一亮起来。

兰斯洛特看着他，视线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上，再移回他的脸上。

墨影的手指在束口上停住了。

那一段停留的时间很短，但他的身体在那段时间里已经完成了一次确认：他没有地方可以躲，他手里的餐盒和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已经回答了全部问题。

他把餐盒从身后拿回来握在手里，他的手指贴着打包袋的边缘，像是正在用那个触感来确认自己还站得住。

兰斯洛特走过来的速度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他走到连廊中段的位置停下来，和墨影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

他的目光从那只餐盒上移开，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你来送饭。”

墨影握着餐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是。”

“最近你每次都是这样送过来的？”

墨影沉默了片刻：“……是。”

兰斯洛特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暮色中，看着墨影站在阴影边缘的位置，他的手握着那只打包好的餐盒，束口的系法和以前一样整齐。

那些餐盒在他看不到的时间段里被送到他桌上，在他离开办公室之后被放在桌角白瓷杯旁边。

他以为自己只是没有注意到墨影何时进来的，但事实上墨影根本没有在那个时间段里走进过他的视线范围。

他选择了一个不会和他撞见的时间，把东西放下然后离开。

兰斯洛特站在那里看着墨影的侧脸，看着他站在暮色和阴影交界的位置，一只手握着餐盒，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想到这几天他桌上那杯永远温度刚好的水，想到他桌角那只每天准时出现的餐盒，想到那些被提前整理好的文件和那管至今还放在笔筒旁边的药膏。

那些东西都没有名字，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被解释为“后勤安排”或“巧合”。

但它们同时在同一只虫的桌面上出现，在同一个时间框架内被持续地送达，它们不能都是巧合。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最近在刻意减少来办公室的次数，对吗？”

墨影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他的手指在餐盒边缘上再一次收紧：“……是。”

“为什么？”兰斯洛特的问题落下来的时候没有追问的力度，更像是在陈述一段他已经确认过了的事实，“你做的事一样没少，水每天都有，文件每天都整理好。但你不出现在我面前了。”

他的声音平直地落在暮色中，带着一种正在被他自己压住的厚度。

墨影的视线从自己的手上移开了，他的声音也落了下来：“……我以为少将希望我减少出现的次数。”

兰斯洛特没有否认。

他的目光从墨影的侧脸移到那只餐盒上，然后又回到他的脸上：“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墨影的手指在餐盒边缘上蜷了一下，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正在从某个很深的位置把那些词语提上来：“……我知道。”

他顿了一下，像是他正在那段时间里反复确认自己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然后他继续说：“我知道我的心思已经被您看到了，我也知道……那个方向不对，我在努力改，我不会让它影响到您的工作。”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视线依然落在餐盒的边缘上，他的声音维持在一个稳定的平线上，但他在说完之后喉咙处又动了一下，像是有一个比那些词语更重的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正在被他咽回去。

兰斯洛特在他这句话落下来之后安静了片刻。

暮色继续在他们之间铺展着，窗外的天光正在从暗金色过渡到灰蓝色。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句话的边界都很清晰：“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已经看到了，我承认我看到它们的时候会意识到它们的存在，但我不想要。不管你的想法是什么，那个方向走不通。如果你继续把心思放在那个方向上，你会很累，我也会很累。如果你管不好你自己的心，你就不适合继续做我的副官。”

墨影在听到“管不好自己的心”的时候他的身体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僵硬，像是一段正在运行的流程被某道指令忽然暂停了一下，然后它重新启动了，但比之前慢了半拍。

他的声音从低处升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像是正在被反复确认过的平稳：“……我知道，我不会再做多余的事了。”

他把那只餐盒从手中放下来，放在连廊边缘的窗台上，然后后退一步，弯下膝盖，单膝落在灰白色地面上，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我会改正，求您别赶我走。我会管好我自己的，我只需要待在您身边……做一个副官该做的事，别的我什么都不会做。”

他的声音在“做一个副官该做的事”那几个字上轻轻顿了一下，像是那里有一段正在被他自己压下去的、比那几个字更长的内容，正在被他关在那些字的后面。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比之前更平，像是正在把那些话放稳在一根他已经反复走过的线上：“我只需要一个位置，我会很听话的，求您留下我。”

兰斯洛特看着他跪在暮色中。

他又看到了同样的姿态——脊背绷直，双手平放，低着头。

他想到他上一次说“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场景，这个人跪下去的姿态和面容在两次之间没有发生变化。

这个身影再次和前世的某人重叠，那个永远忠诚，永远仰视着自己的人。

他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那道动作不大，但它确实存在。

然后他开口说：“……起来，饭留下，自己回去休息。”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墨影站起来，转身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回去。

他的脚步和他平时一样稳，靴底落在连廊地面上时发出均匀的间隔声，但在那阵间隔中有一个极其短促的、比他正常步频慢了大约半个节拍的位置。

他推开门走进办公室，门在身后合拢了。

墨影跪在原地，确认自己已经把那段命令完整地收进耳朵里了，然后他动作平稳地站直了身体。

他看了一眼连廊窗台上那只餐盒，然后把餐盒送进了办公室，全程低着头，没有多看一眼，接着他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他的步伐平稳，没有回头的动作，但他的右手在垂下的位置微微蜷着，指节因为长时间握力而泛着一层淡淡的白痕。

他在暮色中走远了，背影在连廊尽头的拐角处消失在了更深的光影里。

S01从阴影中走出来蹲在窗台上，它的尾巴绕在前爪上，圆眼睛看着墨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它偏过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那扇已经合拢的门。

它蹲在那里，能够感受到墨影现在正在走回宿舍的方向，他的步伐依然稳定，但他的精神状态正在持续地维持在一个低幅度的波动边缘，像是正在用额外的力气把自己收拢在一条他画给自己的线上。

他的嘴角抿得很平，他的肩膀维持着和平时一样的挺直，但他的手指还在蜷着。

S01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某种它自己也无法准确命名的信号正在从它的核心里缓慢地散出来。

它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的动作很轻，然后它沿着墨影消失的方向小跑着追了上去。

它没有回头看那扇合拢的门。

在暮色中，宿舍楼的轮廓正在暗下来的天光里慢慢变深，墨影的背影正朝着那个方向稳定地移动着，S01快步跟在后面，脚掌落在地面上时几乎没有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