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神情实在太熟悉，熟悉到钟不鱼无论多少次看见都会心中一悸，控制不住地鼻头发酸。

也太陌生，陌生到这样一张脸冲着别人竟会让她感到难过，即使所谓的“别人”其实也是她自己。

使得钟不鱼不由得慢慢停下来，放弃了冲上去想要阻止的念头。

大约阻止也没有用，因为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廿司理已经到了身后，不知道是不是打算动手。

钟不鱼回头看了看，没见她动弹，便又转过头去继续静静看着还在纠缠的两个人。

她们已经纠缠完了。

赢家自然是俞往矣，俞往矣脸上挂着印子，头发蓬乱，很吃力地在把人往另一个方向拖，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哄。

哄的什么钟不鱼也听不清，因为输家嗓门太大，鬼哭狼嚎，发出的动静能掀翻房顶……

俞往矣好像停下来了，她停下来把半抱着的人微微放开，很认真很专注地抓着对方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受伤。

确认结束，钟不鱼甚至还看见她露出了点笑。

然后她们走了。

客厅里渐渐重归安静，剩下一个话也不能说的钟不鱼，和一个一般不会说话的廿司理……

半晌后，钟不鱼木木地转身，朝前走。

前面除了墙壁什么也没有，于是钟不鱼又换了个方向。

可电梯她一只狗是不允许被乘坐的，甚至这个一楼她也没有被允许过下来……

对哦，她差点就忘记了。

她还忘记了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处境，忘记了现在根本没人能够听到她的声音。

俞往矣可能不会意识到她是谁的，俞往矣是一个上超市都要直奔目标物的人，眼里除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什么也不会有。

而现在呢，俞往矣显然不缺物质，开始追求精神了。

三四年事业有成了嘛，需要感情来调剂生活了，可以理解！

一夜暴富孤家寡人巅峰寂寞了嘛，需要有旧人分享成功了，不难明白！

至于她钟不鱼是谁——微末时候见证过人家处处难堪的人，拿各种要求为难逼迫过人家的人，人家有钱有机会还要泼冷水看不上人家的人……

这会儿看上去不知道是出事故傻了还是疯了，正好落在人家手里。

是谁谁不要呢？

而且大概率的，接下来不管现在这个钟不鱼是不是俞往矣想要的，她都能把这个钟不鱼变成她想要的。

时间早晚而已。

这么一想，刚才存着那点以为俞往矣能一眼分辨出谁真谁假的念头，简直就是自以为是痴人说梦！

果然真爱什么的都是狗屁话！

屁都不是。

钟不鱼愤愤地走，自暴自弃地决定大不了从明天起她干脆就做一只狗。

做一只幸福的狗可能也没什么不好啊对不对？

吃饭、睡觉，撕烂沙发。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大肉。

她还有一所真正的大房子呢，面朝阳光，春暖花开。

至于俞往矣，那个早就应该死在朋友圈照片里的人到底有什么能值得她……

值得她多看一眼？

可她却忍不住站住脚，还保持着回头的姿势，怔怔地多看了一眼又一眼——

俞往矣在跑来，从走廊尽头，一瘸一拐地跑，比之前朝她扑来时还要快。

钟不鱼能看到她额角的汗，她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和她阳光下瞳色转变处的阴影。

她跑得无声无息，眼睛越睁越大，大到钟不鱼已经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时，却又越来越慢。

慢到极点，她几乎是在一点一点朝前挪动。

最后，双方距离不到十步，俞往矣停了下来，静静地望着钟不鱼。

钟不鱼这时本来应该是想要说点什么的，骂两句，或者也过去咬两口呢。

但钟不鱼做了一件很傻的事。

她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迅速地扭过身子以咬尾巴的姿势原地转了个圈，然后轻轻歪头。

俞往矣没动。

风一瞬间忽然很大，呼啦啦扬起，这样听上去像极了好久之前还在那个破房子里时的某一天。

也是这样的午后，也是这样的天气，窗帘哗哗响着，俞往矣生着闷气。

过来躲在阳台看她生闷气，钟不鱼抱着她哄，哄好久，总算才哄得她开口说话。

那时候她说了什么呢。

她说：“别人的狗这个时候都能过来贴贴的，还会做做表演叫主人开心，再不济也会转个圈，你看它……”

风还在吹，把这些声音都吹成经过气流倏忽而去的水波，吹得她们曾年轻过的一切也将要不复存在。

俞往矣眼中仍旧含着一层薄泪，却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