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来,你很认真仔细,都做过功课】
进行一些认同后再提出建议:
【我看你的表格上有写过动物有自己的判断。是这样没错——你难得给得多,它兴奋。给得少,它就想细细品味了。所以,可以试着一直给少,少量多次,慢慢会养成好习惯的】
廿司理信服地点头。
接下来几乎是钟不鱼说什么,她都很信服地频频点头,满眼崇拜不说,兴奋之余连那张看起来有点贫血冷清的脸都有了几分颜色。
提问也渐渐多起来,基本全是“这样可不可以”,“这样合不合适”,从食物口味到作息玩耍习惯,俨然一心只想着小狗养护。
搞得钟不鱼都觉得自己这套深入诱敌的话术有点太不仁义了——
这人居然跟没挂任何效果器的原始轨道一样的……
怎么说呢,有点像她最开始认识的俞往矣和张素。
也不太像,那俩人最多表面看上去纯白无瑕。
算了……
【所以不用担心,它应当还是很喜欢你的】钟不鱼最后如是下定论道:【起码能算上依赖,毕竟你同它相处也有一年了吧,应该能感觉得……】
“三年。”廿司理纠正,“更准确应该是一年十个月二十二天。”
【那就更容易了】钟不鱼跟她数:【狗心中除了基础等级划分还有依恋等级的,你看——作为基础等级的我,首先缺席。那么排行往下就是依恋等级第一的俞往矣。这个再缺席,作为它的第一照顾人,你当然完全可能成为它的主要依恋对象】
【知道催产素吗?】
廿司理说‘知道’:“一种肽类激素,由下丘脑室旁核以及视上核合成,可作为药物使用。通常认定作用为引发子宫收缩促进分娩泌乳,兼具情感纽带与社交润滑……”
钟不鱼对她的科普之魂即将完全免疫,直接略过那一长串有的没的:【没错,正向行为有益于这玩意儿在狗的大脑释放,而频繁释放就能让它对你产生依恋】
听完这话,廿司理显得很满足的样子,脸颊微红,居然连“谢谢您的认可”都不说了,揉着毯子,语气两分得意、三分羞涩道:“所以它会来探望。”
【是的】
“来了两次呢。”
【那不少了】
“算上这一次。”
那是真有点少哈……
钟不鱼严肃:【很棒,过来是有点社恐的小狗呢】
所以能让一只社恐又抑郁中的小狗记得你的生理期难受,惦记着要来看望陪伴你,这意味着什么?
“它在意。它依恋。它喜欢。”
【在意你,依恋你,喜欢你】钟不鱼说:【你说话怎么老不加主语——用个“我”好吗司理?】
“它在意我。”
钟不鱼满意了:【没错,以后记得也这么说】
司理没搭理,自顾自地翻来覆去讲:“它依恋我,不讨厌我。不要我摸和抱会咬我只是因为生病。在意我,会想念我……”
好三明治的自我安慰法。
以及中间这段听上去实在很像一只烂狗啊。
钟不鱼有点听不下去,起身道:【我去柜子给它拿点水喝】
廿司理直接拒绝了:“这个水不行。”
然后可能是觉得自己拒绝得太利索,有点那个,她又小心补充:“钟小姐您现在身体情况特殊,不能饮用冰水。”
【这样啊】
钟不鱼看着她拿来杯温水,先放葡萄糖,又放吸管,再小心翼翼送到过来——自己面前……
钟不鱼心里叹气,别过头,又转回来。
果然,下一秒,水洒了一地。
廿司理愣了愣,什么也没说,重新去弄水。
钟不鱼就靠在门边望着。
等过来就着她的手喝过两口,收拾完回到沙发旁,磨叽好一阵子,她终于才小心翼翼开口:“钟小姐您的手……”
钟不鱼抬眼。
“也是、事故造成的吗?”
钟不鱼眼睛盯着她,片刻后微微点头,打字道:【我也不好直接和医生交流,你觉得能康复吗?】
“一定可以。”
【时间这么长,也可以?】
“可以的。”廿司理马上说:“之前医生说过,您现在身体上的这些只是因为慢性意识障碍导致的神经疼痛。一直好好复健,复健时间够久,完全可以康复的。”
【完全康复算医学奇迹了吧】钟不鱼眯起眼睛看向过来,【花的钱是不是也不少?】
“这点您不必担心,俞小姐目前信托金额可以承担大部分医疗费用。”
也就是说小部分还是负担不起了?
毕竟生病的不止她一个。
钟不鱼若有所思:【信托金额,是每月的信托……也就是说她根本没直接拿到过什么大额遗产,是不是?那么剩下费用她怎么周转?】
这一次廿司理没有立刻回答。
钟不鱼装作感觉不察,继续问:【她靠什么来钱?参加节目?】
【那这次这个节目符合她合同内录制条件吗?到底签了几期几季?】
廿司理依旧没有回答。
甚至沉默了很久。久到钟不鱼不得不仰头去望她。
四目相对,钟不鱼看见她微微点了点头:“雇主不允许我插手与她相关、且超出本环境外的一应事宜。”
【本环境?】
“这座庄园。”
很轻的语气,听起来微不足道像是拂去一层灰。
钟不鱼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哆嗦了一下。只觉得心头一空,如同掉进一口深不见底的黑洞。
回过神,廿司理已经起身去关窗户了。
太阳依旧明晃晃挂在天边,一室煦暖。
她的背影驻立在窗前莫名之久。
待她转回沙发时,钟不鱼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一点我和过来现在身体需要注意些什么,之前俞往矣也没说太仔细,有些我都忘了。】
【我记得是不能活动太久,生冷硬都得忌口……就比方……】
“还有要避免久站久坐,远离强声闪光刺激……比如说……再比如……”
【真是辛苦】
一说三四小时没打住。
难得休息的大好时光,三分之二居然全用来聊狗和植物人的复健,还有三分之一的一半,拿来讨论廿司理那套人狗交换回来的方案到底有没有用——
【说有用吧,也没有多少建设性措施】
廿司理颔首低眉。
【说没用吧,又挺有条理的】
廿司理微笑。
钟不鱼摇头:【那我是不是可以说,你这个方案实际上就是为了稳住我们拖时间来的。拖到换回来算完。情感浓度阈值只是个幌子?】
廿司理不笑了,很是面无表情地回望向她。
好吧,这样拆台对专业的司理是很不礼貌的。
因此最后三分之一的一半,在聊钟不鱼哪来的这么多养狗以及照顾病人心得。
对啊,哪儿来的呢?
钟不鱼:不巧,在下有个野出天际不务正业的好妈。
说起伟大的钟女士,廿司理终于再次精神了,竟意外地头头是道起来:令堂很潇洒,是难得一见的自由人。
这个自由体现在哪些方面呢?
钟不鱼:我从小到大,她就没工作过。
廿司理:非也,钟女士于戏曲方面是天才。年方十三随便客串一把技惊四座,至今仍为圈内传唱。
后转战时尚界,出道就是国际名模,横扫T台,打遍天下几无敌手。
退役之后就连养花养狗,随手一养就是赛级水准。
至于工作,钟女士还需要工作这种凡人级别的活动么?
“钟女士一年打一次新股,一签就是连盘;大盘暴跌悠然抄底,次日涨停。”
所以——
“钟女士怎么会需要工作?明明是工作需要她才对。”廿司理明显说嗨了,这样感慨道。
钟不鱼冷不防还能在这儿碰见老妈的事业粉,只好跟着符合:【是啊,对啊。】
“可惜……”廿司理止住话头,轻叹。
可惜?
钟不鱼低下头,道:【可惜】
末了还是有人敲门,才终止了这场漫无边际的谈话。
来的是汇报搜查流浪猫工作进程的,一个两个三个。
廿司理离开沙发一秒切换状态安排完,又是什么环境维护部,讲那个花园墙壁有破损等等……
好不容易等维护部交完报表走了,后厨来了。
后厨的这一位就比较搞笑,她哭诉了半天自己真的实在搞不清楚咱们这个老板喜欢什么菜式啊……
啊真的太难做了廿头儿,上面批下来的每月食材流水是固定的,再这么做下去,跟标准对不上一点。咱们这里天天剩,月月余。您说老板是特殊工作需要控制体重我理解,但也不是这么个控制法呢。
您说我这个资历做菜叫人吃不下去也不应该嘛。
您看看这个菜单,您看看!青菜鸡肉清汤寡水,这没营养啊。到时候出了事儿问责罚款怎么办,撤我职怎么办?我真的不想丢工作啊啊啊!
廿司理哄了半天以后会劝你老板吃点好的这样,把这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厨哄走了……
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被改造成宠物快乐屋的客房里,阳光一寸寸掠过沙发,颜色从白炽变成浅金,再斜攀上对面墙角花瓶投下阴影。
渐渐的,那道阴影越来越大,从四面八方家具底部蔓延生长开来。
钟不鱼看着这些影子,望着这来来去去的陌生人,半个下午过去,也不知道自己都想了些什么。
好像什么没想,又好像想的什么都不对。
过来睡着了。
挺长一条人,窝在那个地方睡得束手束脚,看表情也不是多舒服的样子。
云散几朵,又聚几簇,窗外的绿色终于成了墨色,墨色再镀上暗红一层。
铺天盖地的红,室里室外皆是如此,整个空间膨胀又缩小,被无限的框在了这样的金红中,即将融化。
于是显得遥遥立在楼前,那道晃晃悠悠的影子,也像滴垂垂将死的眼泪。
俞往矣蹲下去,张开手臂迎她。
她看到她了,慢慢走过来。
走得快了,好像一切都在缓缓拉远。
走得近了,无数身影又一一重叠。
最后她飞奔过来,扑进她怀里。
俞往矣紧紧抱住,跟她说‘我今天回来的早’,‘不要在这里等啊’:“明天可以休息了。明天我们一整天都待一起好不好?”
她不吭声,只是死死扒住俞往矣衣服,把头一个劲儿的往上靠。
俞往矣便也低头去贴贴她的脑袋,互相靠一靠。
体温流转回身,钟不鱼心里忽然就想:其实就这样下去,真的做狗也没什么不好。
俞往矣抱起她,脑子里响过一百八十个念头中,最明显的那个却仍旧在叫嚣:还是快点把她们换回来吧……
快一点,再快一点吧。
把她还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