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个屁啊!
周大夫溜溜达达蹿了,规培生瞅瞅她,再瞅瞅自己老师背影,一步分三步走地蹭过来:
“那个小隽姐,俞老师签名……”
“没要到。”隽小年手一摊,“你好姐姐腕儿太大了。”
这回小大夫也不理她了,一甩马尾走得噔噔的。
留隽小年形单影只戳在门外,进又进不去,没精打采地再从医院踱出来。
站在医院大门口,她竟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飞机是晚上八点的,离现在还有五小时。低头看看自己手上一兜香蕉,抬头望望天……
树绿得不成样子,云大得碍眼,几片叶子中间阳光悠悠穿过,忽地就让她想起两年前那时候——
钟不鱼和张素进医院,乐队自然是散了,她除了手上带着半死不活的几个学生没有其他收入。倒也联系过其他乐队面试驻场,可实在干不来,脾气不合,哪儿哪儿都不对,屡屡碰壁不说还受一肚子气。
最后一次她跟人大吵了一架,背着琴出来,吵的是什么现在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出门看见的天很蓝,云大朵大朵占半边。
也是这么个季节,也是这么个温度。
柳絮飞得到处都是,店门口的空调外机嗡嗡响,汽笛一长一短连成一片,路旁绿化带里的月季快开败了,远远绿影中几点残红。
“天是不是要阴了?会下雨吗?”
“不下。”钟不鱼打了个喷嚏,关上窗户回到床边:
“这几天都没有雨。”
“怎么还不下雨。下雨就好了。你小时候最喜欢下雨。”
“现在不喜欢了。”钟不鱼问她:“要不要喝水?”
“小时候下雨,别人都赶着朝家里跑。就你还在外面转圈,慢悠悠的,到了家门口喊都喊不回来。一个劲儿地跟我说‘妈妈,雨是甜的’——甜什么呀……”
“不甜您不也尝了吗?”钟不鱼想起那场景,笑嘻嘻的:“喝不喝水?”
“不喝不喝。”还给她问烦了,“你怎么变得这么啰嗦?”
钟不鱼抱着胳膊笑。又听她说:“你也别忙了,就坐着陪我说说话不也很好吗?”
“说什么。”钟不鱼坐下,给她握住自己手,“光听你说小时候了——小时候和现在变化也不大啊。”
“小时候你可不啰嗦啊。总是一本正经的,还老指使我做这个做那个——今天说什么,妈妈,别人妈妈都会给自己小孩梳头发的,请你也帮我梳;
明天是,妈妈,接到小孩的花要说谢谢;
后天又是,妈妈,好的妈妈要陪伴自己小孩写作业的……
我陪你一会儿,你倒嫌烦了,又把我赶走。”
“多好的宝儿呢。”她这么感慨。
钟不鱼总惦记着她还没喝水,心不在焉的:“是是是,你的小孩最最好。”
“最最最好。”那个声音纠正道,听上去永远那么年轻,永远那么幼稚,
“我一天在家,到点就看,想着等你回来不知道又会带给我什么新鲜东西啦,新鲜想法啦,那么多……小小的人,说个没完,漂漂亮亮的就回来了。”
“也不爱生病,机机灵灵的,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亲妈滤镜太强大。”钟不鱼失笑。
亲妈说你懂个球:“自己回去扫听扫听,谁不知道你这个别人家的小孩?”
“还在吐泡泡的时候就可乖啦,都不闹觉的。不痛快了呢,给你放放音乐,听听雨声,你就又高兴了。”
“你不知道,我有段时间、还怪害怕呢……”
怕什么呢?
钟不鱼叹气,说:“妈你怕什么呢?”
钟小鱼说:“妈妈你为什么老这样看我呢?”
钟行说:“满招损。日中则昃,月满则亏,器盈则覆,物盛则衰,这是天时。大约太好太好的东西,世间人总是留不住。”
“所以总有说像这样的孩子,就是下凡来走一遭的,时间到了又会回到天上去。”
“我并不信这样的话。”
“可好在,你还是健康、平安的长大了。”
妈妈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好轻,手也好轻,轻得像一阵风:
“不鱼,以后也要健健健康平平安安才好啊。”
“要开心,要向前看,要往前走。有些东西想放下了,就放下吧。”
“你和往矣……”
钟不鱼忽然听不下去了,她说:“这些咱以后再聊嘛。”
“等回头我陪您回家去……”
可这不就在家里吗?
家里的雕花窗户,家里的木床,透过窗影影绰绰的小院,开败的月季花……
怎么一下子就都没有了?
天怎么忽然这么暗了?
床怎么会这么硬,窗户看起来好高,屋子这么空这么大,到处都是白色、蓝色……
钟不鱼像是飘在空中,又像站在原地,屋里的人像她,又不像她,还说着那些话:
“等过段时间,我们一起回家去……”
这不是家。
这是哪儿?
是她和俞往矣的公寓吗?
是大学宿舍吗?
还是……
声音还在继续,那不是钟行的声音,不是妈妈的声音,也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这声音好耳熟,连带着此刻昏昏沉沉混沌不清的状态也好熟悉。
熟悉到让她无比安心,甚至想要流下眼泪。
“钟不鱼……”
钟不鱼猛然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