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律会审结束当晚,张三烬回到地下室。
真元空着,眼睛还疼。他坐在桌前,翻开本子,把赵强临死前那句话写下来——
“先生姓季,但印上的字不是。”
底下,他画了两个印。一个“季”字,笔画清晰。一个“裴”字,轮廓模糊。他把本子往前翻,翻到第三章——这家公司那层楼,门框上的痕、地毯下的墨线、桌角那片纸。再翻到第六章——赵强身上的痕,密密麻麻,气被带走。
两个印。一个季,一个裴。季是偷听来的,裴是印上的。他盯着“裴”字看了很久,不知道这是谁,但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冯小小。
冯小小租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里,三楼,阳台朝北。她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乱着,手里还攥着一支笔。屋里桌上摊满了资料,剪报、打印件、手写笔记,堆得像个小山。
“查到了?”张三烬问。
“进来说。”
他进屋,扫了一眼桌上的资料。这家公司的人事档案、工商登记、法院公告。冯小小把这些分了三摞,用便签标了颜色。
“这家公司。”她坐下,翻开一个文件夹,“这几天我查了高管和股东名单。有一个姓季的顾问,挂名,不露面。名字叫季承业,六十多岁,工商登记上是顾问,但没有出资记录,也没有社保记录。挂名顾问,实际不参与经营。”
张三烬记下“季承业”。季。他想起赵强的话——“先生姓季”。这条线对上了。
“裴呢?”
“你昨晚让我查姓裴的,我翻了一夜。”她把另一个文件夹推过来,“这家公司上下游、大客户、法人代表——没有姓裴的,一个都没有。”她顿了顿,“我又查了近三年的关联公司,十几家是买来的身份注册的,法人查不到真人,地址是假的,电话也打不通。资金最后都进了同一个账户——境外,过了好几层壳。这条线很专业,不是普通人能布的。”
张三烬翻了一遍,合上文件夹。季是招牌,挂在明面上;裴在暗处,查不到。他手里只有一个字,没有名字,没有公司,没有实控人。
印上的“裴”,现实里连根线都摸不到。
下午,他去了镜湖小屋。
真元回得慢,两天只回了一成不到。他不敢翻账,只站在院子里看那口井。石板裂了,从中间一道缝往两边岔开,缝里往外渗凉气,很淡,但站在井边能感觉到。他蹲下来看裂缝边缘——旧痕还在,但多了一层极薄的东西,像霜又不全是,白,细,贴在石板上像盐粒。
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一麻,不是冷,是某种东西在往回吸,很轻,但能感觉到,像手指伸进一个看不见的口子,口子在轻轻嘬他。他缩手,指尖沾了一层白霜,搓搓,霜化了,留下一点湿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纹络底下,那道无色的痕也泛着凉,和井里这层白霜,一个来路。
井底的东西他碰不得,现在碰不得。但他知道,这口井连着赵强熬药的源头——赵强在井里取过什么,往井里还过什么。现在石板裂了,井里的东西在往外渗。他退后两步,记住位置,翻墙出去。
傍晚回到地下室,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感不对。
锁孔边缘有划痕,极细,像用针拨过。他推门进去,屋里没丢东西,但铁皮柜门虚掩着,缝隙比平时大了一点。他打开柜门,那点旧东西一样没少,布包在最里面。他摸出来打开——铜片还在,但位置不对,平时塞在布包最底层,现在在中间,盖着的布褶子方向变了。
有人来过,翻了东西,又放回去。铜片没丢,但被人看过。
张三烬把铜片塞回柜子最深处,站在柜前没动。季绝在反查他,裴延在暗处,七天倒计时在走,真元空着翻不了账,身上还挂着一笔中债。
就在这时,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莫老苟。
那声音很轻,很冷,像冬天湖面上的风。
“你接的债,我闻到了。你碰的印,也闻到了。”
张三烬的手停在本子上。“谁?”
温度降了。不是突然的冷,是慢慢渗进来的。窗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霜,他呼出的气变成白雾。门没开,屋里多了一个人。